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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真相的边缘
横滨的夜色总是带着几分港口城市特有的湿润与朦胧,彷佛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纱,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光怪陆离与晦暗秘密。「日蚀」酒吧内,低沉磁性的歌声流淌,可门良站在聚光灯下,演唱着一首旋律悠远的昭和演歌。
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剔透,那种病态的美感与歌声中蕴含的无尽沧桑,紧紧攫住了台下每一位听众的心神。没有人知道,这副完美皮囊之下,正被日益恶化的脑瘤侵蚀,更无人知晓,这个用歌声抚慰他们寂寞灵魂的男人,竟是日本战後最大悬案——三亿元事件的幕後主脑。
野々村修二靠在吧台最深处的阴影里,手中擦拭着早已光洁无比的玻璃杯,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舞台上的那道身影。他的眼神复杂,交织着惊艳丶渴望丶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作为这间酒吧的老板,一名退役的刑警,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可门良身上的异常与危险,却也更深地沉溺於对方所散发出的丶近乎毁灭性的魅力之中。
近来,他隐约感到可门良投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冰冷的怀疑,这让野々村内心警铃大作。难道他察觉到了自己在暗中探查?还是那该死的病症又影响了他的判断,让猜忌丛生?两人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过往那种微妙的默契与张力,正被无形的墙隔开,关系骤然降至冰点。
表演结束,可门良微微鞠躬,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丶略带疏离的微笑,眼神却迅速扫过野々村的方向,冰冷而锐利,随即转身步入後台,没有丝毫停留。野々村手中的动作一顿,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凉意。
後台化妆室里,可门良卸下舞台上的光环,疲惫瞬间爬上眉梢。他扶着梳妆台,另一手用力按压着阵阵钝痛的太阳穴。视野边缘又开始出现那些该死的丶闪烁的光斑,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时而是抢劫计划中精密冷酷的计算,时而是陌生男人们在他身上喘息蠕动的模糊面孔,时而又是野々村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丶却又饱含温情的眼睛…
「该死…」他低咒一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影像。他必须保持清醒,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刑警高桥的出现绝非偶然,调查的网正在收紧,他不能倒在这里,绝不能。
这时,轻快的敲门声响起。「良?」是健太清澈的声音。
可门良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起所有脆弱,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惯有的丶略带慵懒的笑意。「进来。」
横滨的夜,被港口的潮气和霓虹灯的流光浸染成一种朦胧的色调。酒吧後台狭小的休息室里,烟味和香水味混合纠缠,如同这个城市夜晚的呼吸。可门良刚结束一场演出,喉咙深处还残留着威士忌的灼烧感,指尖则萦绕着吉他琴弦的细微震颤。台下观众的狂热呼喊似乎还在耳膜边嗡嗡作响,但他早已习惯将这一切隔绝在心门之外。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只是一个用声音和影子构筑舞台幻象的过客。
卸妆油擦去了脸上的油彩,也彷佛卸下了一层用於表演的甲胄,露出底下略显苍白和疲惫的真容。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即使在卸下舞台上刻意营造的锐利与不羁後,依然残存着一种难以融化的疏离。就在他准备点燃一支烟,让尼古丁麻醉愈发清晰的头部隐痛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健太。年轻人似乎总是带着一阵微风,与後台沉滞的空气格格不入。他怀里抱着一个旧画板,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丶略显羞涩的兴奋,像是揣着什麽不得了的宝贝,急於与人分享。他的额角还沾着一点炭笔的灰痕,眼神清澈而明亮。
「良!今晚的歌太棒了!特别是最後那首…我…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画了几张速写,你看…」健太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急促,像是生怕打扰,又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他献宝似的将画板递到可门良面前。
可门良微微一顿,视线从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移到了那块略显陈旧的木质画板上。他没有立刻接过,只是目光垂落,扫过那些用炭笔快速勾勒的线条。画纸上,是他在舞台上的几个瞬间:仰头高歌时脖颈拉伸的弧度,拨动琴弦时手指飞舞的姿态,还有…某个凝视远方丶侧脸浸在追光灯下的定格。
炭笔的线条流畅而大胆,带着一种未经雕琢却极具感染力的生命力。更让可门良心头微动的是,健太捕捉到的不仅仅是外形,更是一种…神韵。画中的那个“可门良”,眼神空洞而遥远,彷佛透过眼前攒动的人头和迷离的灯光,望着另一个无人能触及的世界。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时常刻意忽略的孤独底色,却被这个看似单纯的年轻人,用几笔炭精,赤裸裸地摊开在了纸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接过画板,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健太温热的手背。年轻人像被细微的电流蛰了一下,迅速缩回手,脸颊泛起更深的红晕。
「画得很好。」可门良轻声说,语气是真诚的赞赏,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既让他惊讶於健太敏锐的观察力,又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不愿被触碰的角落。这份纯粹的丶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注视,像一道强光,让他无所遁形。
「真的吗?」健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得到认可的喜悦让他几乎要跳起来,但又努力克制着,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良你真的这麽觉得?」
「嗯。线条和动态感都很准。」可门良将画板递还回去,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他不想让自己的赞赏显得过分热络,那会点燃一些他不愿面对的期待。
健太宝贝似的接回画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他鼓起勇气,趁着这份难得的丶因艺术而拉近的距离,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又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爱慕:「那个…良,等一下有空吗?我画室里有几幅刚完成的新作品,色彩方面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想请你帮忙看看,给点意见…」他凝视着可门良,眼神乾净得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可门良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丶纯净丶充满热忱的脸庞。健太的存在,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折射着简单而直接的光芒。与他周旋的那些充满欲望丶算计和危险的暗流相比,健太所在的世界,彷佛是另一个纯白无垢的维度。与健太相处的短暂时光,确实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些纠缠不清的污秽与阴谋,彷佛连自己也被这份纯净浸染,变得轻盈丶乾净了些。
然而,这种“乾净”却像一面过於明亮的镜子,照出他自身的满身泥泞与不堪。自己是深陷泥沼丶双手早已沾满洗不净的污穙丶甚至连未来都渺茫难测的人,有何资格去沾染丶去玷污这片刺眼的纯白?靠近,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但此刻,或许是为了逃避方才在酒吧角落里,野々村投来的丶那带着探究与审视丶彷佛能洞悉一切秘密的目光;或许是头部的隐痛加剧,渴望从这片纯白中汲取一丝虚假的丶短暂的温暖与安宁。内心那片荒芜冻土的一角,似乎因这份灼热的期待而产生了细微的松动。
他看着健太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啊。」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健太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温暖,几乎要灼伤可门良的眼睛。
「太好了!画室离这里不远,我们走过去就好!」健太开心地几乎要手舞足蹈,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板收拾好,然後像只快乐的小狗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可门良身边,引着他走出喧嚣的酒吧,踏入横滨夜晚略带凉意的空气中。
画室确实不远,位於一栋老旧公寓的三楼。狭窄的楼道里弥漫着陈旧木材和尘土的气味。健太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浓郁的松节油丶颜料和亚麻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股熟悉却又总是带着些许陌生冲击的气息,让可门良的脚步有了一瞬间的迟滞。这并非他第一次踏入这个空间。
房间不大,有些凌乱,却充满了生机。四处堆满了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靠墙摆放着几个画架,上面绷着画布。地上散落着颜料管丶画笔和调色盘。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素描丶草稿和明信片。书籍和画册占据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一直堆到窗台边。而窗户之外,则是横滨港区的夜景,点点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洒落的碎钻。
「有点乱,你别介意。」健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赶紧收拾出一张可以坐人的椅子。这句客套话,与可门良记忆中初次来访时听到的几乎一字不差。
可门良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他的目光再次巡弋这个不算陌生的环境,扫过那些色彩饱满丶笔触奔放的画作。多是些风景写生和静物练习,阳光下的海港丶怒放的花朵丶静置的陶罐……画面里充满了健太这个年纪特有的丶对生命和世界的热爱与好奇,色彩明亮而直接,毫无阴霾。与他上次来时相比,墙上似乎多了几幅新作,角落的杂物也换了种堆叠方式,但那股蓬勃的丶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依旧如故。
健太兴奋地向他展示着几幅自己颇为满意的作品,讲解着构图的想法和色彩运用的尝试。他的话语有些絮叨,却充满了真诚的热情。可门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健太询问时,才会简短地点评一两句,多是关於色彩对比或画面平衡的技术性建议。他并非美术科班出身,但长年浸淫在舞台美术丶灯光设计以及某种对“表象”的直觉把握,让他拥有独特的审美眼光。
奇怪的是,在这充满艺术气息和年轻人活力的空间里,一直隐隐作痛的头部,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或许是松节油的气味有镇静作用,或许是健太单纯的热情暂时驱散了他脑海中的阴霾。
「良,」健太忽然停下了关於一幅港湾日出画作的讲解,转过身,神情变得认真而担忧地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我看你脸色总是不太好,在台上的时候也是,好像…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此刻勉强维持的平静氛围。可门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避开健太那双过於清澈丶充满关切的眼睛,下意识地走向窗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他片刻的侧脸,线条紧绷。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刻意的平淡和距离感。
健太却没有被这敷衍的态度劝退。他跟了过来,站在可门良身後。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从身後轻轻抱住了可门良纤瘦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年轻人的体温透过初夏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温暖而真实,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熨帖。
「我很担心你…」健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某种小动物的呜咽,充满了无助和真挚的情感。
可门良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有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突然被赋予了温度的冰冷雕塑。香烟的烟雾在两人周围袅袅上升丶盘旋,与窗外横滨的夜色融为一体。
沉默在狭小的画室里蔓延发酵,混合着松节油丶颜料丶烟草以及健太身上年轻的丶乾净的气息,形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氛围,既有短暂的温情,又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可门良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那颗年轻心脏的跳动,有力而规律,与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丶负载过重的心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对比,让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却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丶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属於黑夜和阴影的人,而健太,理应活在阳光之下。
他闭上眼,任由烟雾模糊视线。内心的空洞,并没有因为这份拥抱而被填满,反而在温暖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冰冷和辽阔。接下来该如何?是转身推开这份他无法承受的纯真,还是……任由自己在这虚幻的温暖中,再沉溺片刻?
「你画得很好,继续努力。」他留下这句乾巴巴的话,甚至没有再看健太一眼,便转身离开了画室,留下年轻人错愕又失落地站在原地。
回到自己狭小却昂贵的公寓,可门良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恶心感。他挣扎着爬到茶几旁,颤抖地倒出几颗止痛药,乾咽下去。
他环顾着这个冷清的丶几乎没有生活气息的空间,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旧皮箱上。那里藏着他最大的秘密——关於三亿元事件的一些核心记录丶伪装用具的设计图,以及…他这些年透过各种手段积累丶却无法大量动用丶如同废纸般的巨额财富的隐藏线索。
窗外的横滨港,灯火依旧,无声地见证着这发生在三楼画室里的丶无声的挣扎与交锋。
高桥的出现让他感到极度不安。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些东西。他挣扎着起身,打开皮箱,取出里面的文件和一叠叠的旧报纸,关於三亿元事件的报导,开始在洗脸盆中点火焚烧。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苍白流汗的脸庞,眼神却异常冰冷坚定。
纸张燃烧的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头痛愈发剧烈,视线开始模糊摇晃。记忆的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钞票飞扬的运钞车丶同夥「影子」那双充满野心与爱欲的眼睛丶野々村修二初次见他时探究的目光…
「呃…」他扶着额头,试图驱散这些幻象,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他软软地晕倒在地板上,燃烧的纸灰飘落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日蚀」酒吧已打烊。野々村修二心神不宁地清理着吧台。他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去可门良的公寓看看。他有备用钥匙——以房东的身份,或者说,以一个担忧的丶别有用心的人的身份。
用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的烟味让他心头一紧。冲进屋内,他看到晕倒在地的可门良和盆中仍在燃烧的纸张。野々村大惊,立刻冲过去扑灭馀火,然後将可门良抱到床上,探了探鼻息,确认只是晕厥,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随即被散落在地的丶未被完全烧毁的纸张吸引。他捡起几张,上面残留的片段——精密的路线图丶运钞车时间表丶甚至还有一些化学方程式,用於制造烟雾弹或催眠气体,——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些东西,绝非一个普通酒吧歌手该有的。他甚至找到了一本藏在床板夹缝中的丶厚厚的笔记本。
野々村颤抖着打开笔记本。里面是可门良娟秀却带着锋芒的字迹,记录着大量看似无关的数字丶地名丶符号,还有一些零碎的心理独白,充满了痛苦丶挣扎与冰冷的算计。其中一页,清晰地画着一个蒙面人物的设计图,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材料要求。另一页,则反复出现「影子」这个代号,以及一些关於「分配」丶「沉默」的词句。
这本笔记,几乎就是三亿元事件的侧写与部分证据!
野々村修二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笔记本重如千斤。他长年的怀疑被证实了,巨大的震惊与了然冲击着他。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所有神秘与痛苦的根源。那个惊天动地的大案,竟是这个看似脆弱美丽的年轻人一手策划…
作为曾经的刑警,正义感与职责在呐喊,催促他立刻拿起电话报警。但看着床上那张即使昏迷中也紧蹙眉头丶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想到他近日愈发明显的病态与痛苦,野々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举报他?将他亲手送进监狱,甚至推向死亡,他的病情能撑多久?自己…做得到吗?
可是,隐瞒不报,就是共犯,就是对过去职业生涯的背叛,对法律的践踏。
野々村修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痛苦之中。他点燃一支烟,却久久没有吸一口,只是任由烟灰缓缓掉落。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中,守着昏迷的可门良,守着这个惊天的秘密,内心天人交战,直到窗外天色微亮。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边,刑警高桥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日蚀」酒吧及其相关人员的资料,他的目光在野々村修二(退役刑警)和可门良(神秘歌手)的照片上来回移动,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调查的矛头,正在无形中悄然调转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