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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下意识回头，朝江雪芒望去。
好在，她似乎不敢看那具尸体。
一直站在甲板边缘，望着茫茫江面，侧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竟没有发现纹饰的异常。
裴临收回视线，沉声吩咐属下。
“将尸体用白布罩起。”
待白布落下，他才转身走向裴宥。
裴宥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
“兄长，我怀疑今日派刺客暗杀我们的，与上次截杀你的那拨人，是同一伙。”
说着，他朝身后一努嘴，便有侍卫提着一个活着的刺客上前。
那人被锁链勒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像是怕他自尽，锁链收得极紧。
裴宥晃了晃手中折扇，继续道。
“瞧这人梳的椎髻，明显不是中原汉人的发式，倒像是越山夷人的打扮。
巧合的是，江浙府君正是越山夷人，也在上次贪墨案中被连坐。看来这回，我们兄弟俩都被人当枪使了。”
裴临眯起眼，回想当时遇刺的情景。虽然因重伤而记忆模糊，但那日暗处确有异族刀斧手的气息，不排除夷人趁机派杀手的可能。
前朝时，这支部落本为独立之身，生活在苍麓山下，亦称苍麓部，民风剽悍，以狩猎为生。
本朝开国，圣祖皇帝招安其首领，封为夷王，许以世袭罔替，纳入版图。
然而近些年以来，南边战事不断，以平阳侯为主的将领鏖战西南，无暇南顾，反倒给了夷王及其部落壮大的时机。
他们偶尔起势反叛，但皆因朝廷将士镇守而未果。
如今，他们的力量不断壮大，若大周因储君之位内乱，他们便极有可能趁势复国。
“他没交代什么？”
裴临问，目光落在那被羁押的刺客身上。
裴宥耸了耸肩，笑得欠揍。
“嘴巴硬得很。审讯一向是皇兄的专场，愚弟就不班门弄斧了。何况，我现在还是皇兄的‘阶下囚’呢。”
裴临懒得与他纠缠，唤来心腹宁征，将刺客带了下去。
由于两人随行的侍卫大多不谙水性，船底挂网的清理一直忙到半夜，大船才重新拔锚启程。
江雪芒立在窗边，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滔滔江水与朦胧夜色，心底茫然无措。
她全然不知这艘船的目的地在何方，也不清楚自己前路是何模样。
就像脚踝上那枚日夜作响的银铃，从头到尾都身不由己，被裴临牢牢拴在身边。
他去往何处，她便只能被动跟随，如同他随身的挂件，无半分自由可言。
他的伤看似不重，却因处理得潦草而反复发烧。
有时刚有些好转，熬上一个大夜听审，回来时咳嗽便加重几分。
她忽然觉得，当太子也没什么好。
要防着被人刺杀，连生个病都好得慢。
这日午后，裴临被叫走处理公务。
江雪芒闲得发霉，索性将那个里正给的布包又翻了出来，靠在窗边愣神。
布包上的卷草纹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不知过了多久，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呼吸。
回过头，竟看见裴临站在门口，不知何时回来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她刚要开口，他已大步走来，一手将布包从她膝上拿走。
“还给我。”
江雪芒踮起脚去够，奈何他身形高挑，她只能够到他衣襟的晃动。
指腹还留着布包上纹绣的触感，裴临低头，漆瞳深深。
“你知道这是什么？”
江雪芒以为他要嘲讽自己村野无知，硬着头皮应。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不就是《上林赋》吗？”
裴临愣了愣，这才发现布包里竟裹着一卷发黄的草纸。
他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虽凌乱，却勉强能辨出“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几个字。
“你何时写的这些？”
他问。
“如今算下来，已是一年前了。”
江雪芒掰着指头，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去试她额头，仿佛在确认谁才是发烧的糊涂虫。
“一年前？你还在珠湾村，何曾有人教你写这些？”
“我去镇上送鱼，书院里的学生教我认的。”
她答得自然。
裴临听罢，脑海里立刻跳出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林煦。
气血上涌，他语气加重。
“你果真是早就同那姓林的书生勾搭在一起了？说，他还教你什么了？”
江雪芒难得乖顺，没有针锋相对。
“那时镇子上都传说，若能手抄一份《上林赋》，便可得一世心上人。
我那时想写完送给淮生的，不想被他发现，就寄存在里正家里。”
裴临得到她的回答，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往哪放。
“无聊。”
半晌，他找回自己的声音。
“《上林赋》本是劝谏天子节俭仁政的赋表，怎会同心上人扯上干系？你也是个傻的，别人说什么都信。”
说着，他将布包连同草纸一并铺在桌上。
原以为她不过是凑热闹，可当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时，他怔住了。
彼时的她尚未系统学过字形结构，笔墨生疏、笔法稚嫩。
旁人一页纸可写四五百字，她笔法笨拙、字迹松散，一页纸堪堪写满两百字。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抄录，整整一篇《上林赋》，硬生生被她抄满十余页草纸。
文中诸多极尽铺陈、晦涩难懂的生僻字，她也一字不落、尽数誊写，没有半分敷衍遗漏。
即便知道淮生不过是另一个时期的自己，他此刻也忍不住嫉妒。
她当真那般喜欢淮生吗？
为了他，愿意花如此多的心思。
“是，我没上过学，没习过字，被人骗了也活该。”
江雪芒知道他不愿提起淮生。
也知道，他看不起自己这样出身泥尘的人。
“你不信就还给我。”
说完再次踮脚去够。
裴临见状，手腕轻轻向后一撤。
她重心不稳，身形一歪，自然而然撞进他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他箍着她的腰身，低头舌尖撬开她的唇齿。
一吻过后，江雪芒嘴唇上是润泽的水光，呼吸也跟着乱了几分。
实在受不了被这样的眼神注视。
裴临将人卷进榻里，湿热的吻再次落下来时，心底暗暗补充。
要是她真的这般在意出身，以后他不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