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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浑浊湍急，一入水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裴临凭着入水前那一瞬的记忆，朝江雪芒坠落的方向奋力游去。
水下的暗流比江面上凶猛数倍，裹着泥沙与碎草，污浊了视线，也撞得他伤口一阵阵抽痛。
刚游出几丈，左侧突然一道黑影如游鱼般窜来。
这些刺客水下行动迅捷，明显是专为这场伏杀挑选过的好手。
见对方举刀刺来，裴临侧身一让，刃尖堪堪擦过自己的肋下，反手便将短刃送入那人的腰腹。
瞬间，一股暗红在江水中搅散开来，那刺客身体抽搐两下，便随着暗流沉了下去。
虽然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却也因这一刀搅动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又有两道黑影从左右同时逼近。
水下视野昏暗狭窄，打斗远比陆上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暗流卷走，或是溺水窒息。
裴临纵然功夫卓绝，在缠斗间也难免被对方武器划伤，血雾在身周丝丝绽开。
反观江雪芒，倒是如鱼入渊，灵活地在几人之间穿梭。
她捞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一名刺客的脑壳，趁那人反手来抓的间隙，已经滑溜溜地游出数丈之远，灵活地像一条泥鳅。
好不容易解决了刺客，两人肺里的空气皆已见底。
江雪芒朝裴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自己上浮换气。
可刚游出几米，却发现人没有跟上。
回头一看，裴临被绞在船桨上的破渔网缠住了。
他抬眼望向她的方向，漆黑的眼眸在昏暗水中格外清晰，目光沉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执拗。
就是这一眼，让江雪芒的动作骤然僵住，心底猛地一颤，陷入片刻怔愣。
岸上有刺客拖延，侍卫只会以两位殿下的安全为重。
裴临此时又被渔网缠住，想要划水来追，根本不可能。
等到他上岸再带人来追，自己早就已经顺江流飘出去不知多远了。
心扑通扑通直跳。
想要逃走，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眼看着江雪芒动作迟疑，裴临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他想要出声呼喊，却忘了自己是在水里，张嘴只吐出一串气泡。
那道清瘦的影子在水中悬停片刻，而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远处游去。
不知是气的，还是江中泥沙冲刷，裴临双眼赤红，只能更加用力地拿短刃去割那烦人的网绳。
他虽然习得水性，却并不精通。
从方才到现在入水太久，刚刚又下意识张口，漏了气。
窒息感慢慢涌上来，肺腔像被填满滚烫的炭火，一阵阵胀得快要裂开。
迫切想要大口吸气的欲望压倒一切，拿刀的手也渐渐使不上劲，耳边全是自己胸腔里通通的搏动声。
就在裴临以为自己即将溺毙时，突然被人掰过脸。
唇上温热，一口气息渡了过来。
江面之上，经过一番厮杀，残余刺客终被侍卫尽数击退。
裴宥指挥着侍卫将两人拖上船。
裴临方才气短缺氧、伤口混了泥沙，不一会儿便发起高烧来。
船上没有医师，青砚只翻出一只应急的医药箱，送进船舱之中。
江雪芒浑身湿透，乌黑的鬓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与颈间。
见下人拿来干衣，她刚想要退到屏风后面更换，腕子便被突然攥紧。
回眸，对上裴临那双晦暗的漆瞳。
“我去换衣服。“
她解释道。
裴临却依旧死死盯着她。
“就在这里换。“
江雪芒愣了愣，觉得他简直有病。
“这么多人在，你让我怎么换？“
“你们都出去。“
青砚闻言上前一步。
“可主子，您的伤还需要处理......“
“出去。“
裴临再次冷声命令。
在他的坚持下，下人们放下洗漱之物和衣物，通通退了出去。
待舱内只剩两人，他才松开她的手。
“换好衣裳，过来帮我上药。“
江雪芒揉了揉被他攥红的手腕，眼里不禁多了几分怨怼。
干脆让他流血流死算了。
左右两人再亲密的事也做过，江雪芒也不再避讳，快速换上干爽整洁的衣裙，随即打开医药箱，摸出金疮药，来到床边。
舱里的烛灯昏黄不明。
靠近了才发现，裴临上身衣衫几乎被大片暗红血色浸透，根本分不清伤口都在何处。
“你把上衣脱了，我才能处理伤口。”
江雪芒一边用干净帕子蘸取温水，一边轻声开口。
可等她抬头看过去时，裴临却还一动未动地靠坐在床头。
“我受伤了，自己脱不了。“
江雪芒咬了咬牙，暗道他的无耻。
可看着他苍白虚弱的面色与刺目的血衣，终究还是上手去解他腰间的革带。
早些时候，她看不懂繁复华贵的宫装衣饰，穿戴拆卸都笨拙生疏。
可朝夕相处这么久，她早已摸清他所有衣物的暗扣与系带位置，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肌肤一样。
指尖利落拆解层层衣料，褪去中衣，内里的衣衫早已和结痂、渗血的伤口紧紧粘连，稍一牵扯便会撕裂皮肉。
她用温润的湿布轻轻敷在粘连处，一点点柔和擦去伤口附着的泥沙与污血。
动作轻柔细致，尽量减轻他的痛感。
处理干净创面，她捏着金创药，抬眸望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轻声提醒。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些。”
裴临垂眸静静看着她。
烛火摇曳，她湿漉漉的发梢偶尔轻轻扫过他裸露的胸膛，带着微凉湿润的水汽。
微凉的指尖不时触碰他灼热发烫的伤口，刺痛未至，凑近时温热柔和的鼻息拂过肌肤，反倒惹起一阵细密酥麻的痒意，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头燥热翻涌，裴临忽然抬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
微微用力抬起，迫使她抬眸直视自己。
“你也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江雪芒怔了怔。
回想方才在江中的一幕，她确实想要逃来着。
但很快，她又敛了敛眸子，歪头躲开他的手指。
“怎么说你跳下来也是为了救我。我只是不想背负着罪恶感生活而已。“
过了会儿，头顶隐约传来一声轻笑。
江雪芒没有去管，拿过绷带，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不多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主子。“青砚在门外禀报，“齐王殿下抓了个活口，请您过去说话。“
裴临穿好衣裳，起身走向舱门。
见江雪芒仍旧伫立原地，他淡淡开口，示意她一同跟上。
脚踝银铃轻响，清脆细碎的声响一路随行，伴着两人的脚步重回甲板。
看到被一列排开的刺客尸体，江雪芒有些害怕地别过眼。
裴临让青砚留在原地陪她，自己正准备迈步上前，询问裴宥审出了什么结果。
却在不经意扫过其中一具尸体时，被其颈侧的刺黥，攫取了目光。
那卷草纹的图案和样式，竟与里正当初给江雪芒那只布包外绣着的纹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