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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等设备上了地基，一开机震动，钢钉就会刺穿混凝土层。”
“地基一垮，几百万马克的机器全报废。”
赵大锤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个子司机面色灰败，转身就想跑。陆铮右手一探，扣住他后脖领子提了起来，跟拎小鸡崽似的。
“谁叫你干的？”
“我、我就是个拉车的！有人给了我十块钱，让我把这铁家伙藏沙子底下，我不知道这是啥——”
“十块钱？”苏云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一车沙子底下要是全是这玩意儿，特区损失的是几百万外汇？”
小个子吓得脸都歪了。
“真不是独眼彪让我干的！是、是一个穿灰布衫的人，在沙场外头的小路上拦住我——”
灰布衫。
苏云晚的瞳孔倏地一缩。
她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三天前在青龙沙场，码头吊臂底下那个拿相机的瘦削男人——穿的就是灰布衫。
“不是独眼彪。”苏云晚压低声音，只说给陆铮一个人听，“有人在后面。”
陆铮的下颌线紧绷。
他把小个子司机扔给赵大锤看管，转身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从座位底下摸出那把56式三棱军刺。锋利的刃口在日光下闪了闪，被他稳稳别进腰间。
“这二十车沙子，逐车过筛。”苏云晚转向老蔡和赵大锤，恢复了那副不怒而威的上位者面孔。
“发现异物的车，整车倒掉，沙子不要了。干净的留下来，送去实验室测盐度。合格的才能进地基。”
“这活儿今天必须干完。明天一早，一号厂房的地基正式开挖。”
老蔡抹了把汗，一叠声地应下来。
苏云晚回到凉棚，坐在那张破板凳上，把地图重新摊开。她拿起钢笔，在青龙沙场的死叉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个灰布衫的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在独眼彪已经签了供货协议之后，还要在沙子里做手脚？
这不是冲着独眼彪来的。
这是冲着云霓来的。冲着特区来的。
苏云晚咬住笔帽，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傍晚六点，二十车沙子筛完，发现藏有异物的共四车。苏云晚让赵大锤将废沙全部倒入海边的弃料坑，并记录在案。
剩下十六车经过盐度测试，全部合格。
地基开挖的第一锹土，定在了明天早上八点。
夜里，蛇口的风特别大。
苏云晚躺在窝棚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陆铮的军大衣，耳边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
她翻了个身，看见陆铮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背靠着门框，54式搁在右腿上。煤油灯的微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条硬朗的轮廓，百达翡丽金表的表盘折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睡了没？”她小声问。
“没。”
“想什么呢？”
陆铮沉默了几秒。
“灰布衫那人，不像是本地的地痞。”
“手法太干净了。”
苏云晚“嗯”了一声，把大衣裹紧了些。
门外的风又猛了一阵。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有一盏灯火在晃动。那盏灯很小，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用手电筒打信号。
陆铮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动。
但他的手指，无声地扣上了54式的扳机护圈。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蛇口荒滩上的公鸡刚叫了第二遍，苏云晚就被一阵“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掀开军大衣，发现陆铮的马扎已经空了。门口的煤油灯熄着，54式不在。
苏云晚趿拉着布鞋走出窝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