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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大解放的柴油引擎还没彻底熄火，老蔡就火急火燎地带着二十来个最壮实的香港焊工扑了上去。
厚重的军绿苫布一把掀开，两台西门子Z-4代全自动缝合主轴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泛着钛合金特有的冷光。五百号端着黑瓷碗的香港大工，全看直了眼，连嘴里的土鸡肉都忘了嚼，脖子伸得跟呆头鹅似的。
卸货足足耗了四十分钟。陆铮寸步不离地盯着吊臂的钢缆角度，这几百万马克的心血，容不得半点闪失。等最后一台主轴稳稳当当地扎进铺满生石灰和帆布的恒温工棚，他那只搭在后腰枪柄上的手，才稍稍卸了劲。
苏云晚站在竹棚门口，拿着钢笔核对完通关清单上的最后一长串德文序列号，手腕一翻，“啪”地合上公文夹。
特区第一品牌“云霓”的全部重工家底，算是齐活了。
她压根没给大伙儿喘口气的功夫。当天夜里，管委会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底下，苏云晚铺开一张泛黄的宝安县地形图，白皙的指尖往蛇口荒滩西北角、紧挨着主干道的一块空地上一戳，当场拍板了一号砖瓦大厂房的破土位置。
次日大晌午。南方初春的日头毒得邪乎，地表蒸腾起的热浪裹着海潮的咸腥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苏云晚披着件薄呢风衣，踩着七公分的小皮鞋，硬生生扎在一号厂房预定地的泥潭里比对地基红线。
满打满算不到十分钟。
她那张原本就娇艳的小脸唰地一下煞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翻江倒海。眼前黑影乱窜，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她腿根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泥地里栽。
电光石火间，一条结实得像钢筋般的铁臂从侧后方猛地探出，一把箍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直接将人捞进了一个散发着炽热体温的宽阔胸膛。
陆铮。
这糙汉子此刻脸色黑得能刮下锅底灰。他二话不说将苏云晚打横抱起，一双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七八条烂泥沟，一口气把她抱到几十米外一块干硬的高坡上，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里。
苏云晚嗓子眼发干，一句“我没事”还没出口，就瞅见陆铮已经拔出了那把见血封喉的56式三棱军刺，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头的荒山。
前后十分钟。
五根手腕粗的野青竹被齐刷刷放倒，两片比人还高的大芭蕉叶被连梗拖了回来。陆铮半蹲在地上，动作利落如电，拿军用伞绳在竹竿交叉处死死打上结。几十道绳结死命咬合，一个坚固透风的遮阳凉棚就这么硬生生搭在了高坡上。
他把媳妇儿抱进阴凉处，大拇指顶开军用水壶的铁盖。里头装着一大早就让老刘蹬自行车去供销社磨来的井水湃过的绿豆汤。
陆铮粗糙的大手垫在苏云晚纤细的后颈上，另一只手捏着水壶盖，凑到她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几口清甜冰凉的绿豆汤滑进嗓子眼，苏云晚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邪火总算是被压住了，嘴唇上渐渐见了点红润。
她刚顺顺气准备开口，远处土坎子底下跌跌撞撞蹿出个“泥人”。
是基建队的老赵。
这汉子沾了一身黄泥浆，两条腿直打摆子，手里死死攥着几张撕得稀烂的白条子。人还没蹿进凉棚，脚底下一滑，“扑通”一声跪进了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