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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鱼腹和背鳍边缘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鱼身不见一丝人工投喂的死白肥膘!背脊肉紧如硬木,鱼鳃鲜红透亮,体表黏液清爽毫无泥腥!」
「这种品相的野生大件,在江水里少说得逆流苦熬四五年才能长成这样!」
老工程师抓起红印章,在生料单上重重扣下大印,抬头看着林凡,眼神里带上了一抹真正的肃然:
「准予入场!」
大印落定。
周围那些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大酒楼帮厨们,齐刷刷闭上了嘴,面面相觑。
刘海那张胖脸憋成了猪肝色,死死瞪着那条在水箱里翻腾的大鱼,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四头干鲍固然金贵,可那是陈年死货。
而这三尾带着滚滚江风丶活蹦乱跳的野生大回鱼,放在百人宴的红烧大件上,论鲜活血气,分毫不输深海珍馐!
林凡神色淡然地将刀包扣在臂弯里,从秦朗手里接过装鱼的便携活水桶,朝身侧的苏小小微微颔首:
「推车,进场。」
「得嘞!」
苏小小响亮地应了一声,推着装有粗砂大深钵的小车,跟在林凡身后。
两人步履平稳,穿过所有媒体的闪光灯,穿过神色各异的二十三家豪强队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稳步迈入了百年大礼堂的正门。
穿过红毯,停在全场正中央正对主排风竖井的六号料理台前。
林凡将刀包平铺在案板右侧,拉开拉链。
暗紫金色的紫金玄铁菜刀无声出鞘,稳稳落入刀槽之中。
冷风顺着头顶的大风道盘旋而下,吹起他深蓝围裙的下摆。
林凡目光扫过前方那十张即将落座百名市民的大红圆桌,神色沉静如水。
台子齐了,生料到了,手里的刀已经磨透。
剩下的,便是这百人宴席的大席面上,真刀真枪见分晓。
……
六号料理台前,穿堂的冷风打着旋儿从头顶灌下,卷起深蓝色棉布围裙的下摆。
林凡将便携活水桶平稳地搁在脚边的木踏板上,桶里的微孔曝气机发出细碎而平稳的嗡鸣。
三尾深青色的大回鱼在八度的冷水里沉着游动,鱼尾偶尔拍打在桶壁上,溅出几点冰凉的水星子。
与此同时,台前忽然传来了一声平缓温和的招呼:
「林师傅,这一路上鱼保得相当规整,连鱼鳃都没泛一丝暗红。」
林凡抬起头。
陈建明不知何时已经停在台前两步远的地方。
这位名震全省的国宴大师低头往水桶里打量了一眼,那两道花白平整的眉毛微微舒展:
「青黑如玄铁,白腹带油光,两根长须硬挺挺的,这是地道老码头回水湾岩洞里的冷水货。」
「整条江城现在能从深水仓里摸出这种品相活野味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建明抬起眼帘,看着神情从容的林凡,眼底带着赞许:
「回鱼是无鳞江鲜里的至味,但也是后厨里最难伺候的硬茬。」
「皮厚胶重,火候只要稍欠半分,鱼皮韧硬塞牙。」
「火候要是过了半分,整条鱼化成一锅油汤,连个整身都剩不下。」
「林师傅今天拿这个当压轴大件,手底下的胆魄真不小。」
林凡微笑着朝陈建明欠了欠身:「淮扬菜里做白汁鮰鱼是一绝,陈总厨是这道菜的宗师。」
「白汁讲究清鲜脱俗,适合春暖花开时的雅席。」
「但今天大礼堂这冬日风口,加上待会儿进场的一百位普通市民,白汁压不住穿堂风的寒气。」
「我打算走老江城码头的古法红烧,以浓油赤酱借火化胶,原汁自浓,给大伙儿暖暖肠胃。」
陈建明听得连连点头,目光顺势落在了灶膛上架着的那口加厚老粗砂大深钵上。
「林师傅,这就是你今天自备带来的看家家伙?」
陈建明过手的名器数以万计,搭眼一瞧,眼神就变了。
架在六号猛火灶生铁炉膛里的,根本不是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廉价砂锅,更不是寻常后厨糊弄事的生铁大桶。
深煲通体呈现出一种沉凝深邃的暗紫金色泽,看自重足有十来斤。
煲壁厚实,质地紧密无瑕,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陈建明走上前两步,伸出食指在深煲那宽厚的沿口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铛——」
一声清脆丶悠远丶宛如古寺老铜钟般的金石之音在灶台前荡开,余音绵长,经久不散。
陈建明收回手指,两眼发亮,由衷赞了一声:
「好结实的料子!高密度的生熟铁复合手工铸出来的吧?」
「这种老式厚煲平时起温虽说比薄锅慢上半分钟,可一旦烧透了,里头的热力散不掉,最适合拿来对付长时慢煨的烂软大菜。」
陈建明两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艳:
「周二抽签的时候,你说『掌勺做饭,顺的是四时风候』,我还当是你在台上撑场面的硬气话。」
「没想到你回了铺子,真把这风道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
陈建明伸出手指,在深煲厚实的沿口上虚虚比划了一下:
「西北风道斜切而下,遇宽沿被挡在外头,底下八嘴猛火顺势被压向锅底正中。」
「侧偏半寸,借风挡风。大礼堂这口被称为『暴风眼』的六号灶台,硬生生让你用一口厚锅给破了。」
「灶台是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铁锅在手里是活的。」
林凡拿干棉布将台面擦净,语气平稳:
「早些年江边码头一些老师傅搭棚子起大灶,江风比这大礼堂凶猛得多,顺着风向借力是基本功。」
陈建明朗声一笑,眼神里的钦佩没有半分遮掩:
「好一个『锅在手里是活的』!不怨天尤人,全凭手底下的实本事破局,单是这份心性,老城区那些老字号就输了你一大截。」
陈建明收回视线,转头指了指自己五号料理台上的几个紫砂双耳砂钵:
「今天老陈在五号台,做的是淮扬传统三头宴里的『文火拆烩鲢鱼头』,配一道火腿鲜笋素乾丝,再起一锅小炒河虾仁。」
「鲢鱼头彻底剔净骨刺,纯用文火煨透,软烂如豆腐。」
「一百位大众评审里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同志,胃气弱,牙口也松,大早上的长席,吃点温软清醇的细菜,肠胃最舒服。」
两位隔着红毯的主厨相视一笑。
没有同行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盘算与刺探,有的只是沉淀在油盐酱醋数十载光阴里丶对真正手艺的切磋与尊重。
然而,这副平稳温和的交谈光景落在后头几家灶台前,却显得分外扎眼。
斜后方的九号料理台前,聚丰楼的刘海正被三个徒弟围着系紧围裙。
看着陈建明大步流星跨过通道,主动走到六号台与林凡有说有笑,刘海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手里抓着的那把红木长手勺在不锈钢台面上重重磕了一声:
「装模作样!省城五星饭店的大总厨,倒跑去给个弄堂苍蝇馆子抬轿子,也不嫌跌了自己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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