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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密卷暗谋·离间之计
自京都返回清洲城已月馀,春日暖阳将天守阁的檐角染上一层金辉。阿浓设立的情报分析组在信长的全力支持下,如同蛛网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将来自京都丶堺港丶乃至各方大名的零碎信息汇聚而来。
飞猿及其手下忍者众的效率远超阿浓预期,他们不仅带回了市井流言丶商人动向,更截获了几封经由朝廷公卿之手丶内容隐晦的密信。这些信件虽未直接署名,但其用词习惯丶对时局的剖析角度,以及字里行间对信长「破坏传统」丶「藐视公家」的不满,都隐隐指向一个人——明智光秀。
阿浓跪坐在情报分析组专用的僻静和室中,鸦青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他雪白的颈侧。他指尖轻轻点着那些抄录下来的密信片段,桃花眼中锐光闪动。历史的惯性果然强大,光秀与朝廷中对信长不满的势力接触,比他想像中更早。
这些证据虽不足以定光秀叛变之罪,但已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警惕的涟漪。他不能坐等光秀势力坐大,必须主动出击,在信长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动摇那份原本或许存在的丶对光秀才能的欣赏与信任。
夜色渐深,书院内灯火通明。信长刚处理完军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在看到阿浓端着茶点进来时,缓和了几分。阿浓今日着一袭湖水绿的便服,越发衬得肤光胜雪,他将茶点轻轻放在案几上,跪坐於信长身侧,动作自然地为他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
「主公连日辛劳,还需保重身体。」阿浓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信长闭目享受着那力度适中的按揉,鼻尖萦绕着阿浓身上淡淡的丶如同初雪消融般的冷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哼,一堆琐事,若非为了天下布武……」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那个『情报组』,近日可有什麽有趣的发现?」
阿浓按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知道,机会来了。他并未直接提及光秀,而是用一种带着些许忧虑的语气说道:「各方势力对主公的霸业,自然是敬畏居多。只是……京都方面,似乎有些异动。一些公卿,对主公改革旧制丶削弱寺院权力的举措,颇有微词,甚至暗中串联。」他感受到信长的身体微微绷紧,继续道,「阿浓还听闻一些流言,说是有位深受主公重用丶以雅士着称的武将,似乎与这些公卿过从甚密……当然,或许只是无稽之谈,或是有人故意中伤。」他点到即止,留下足够的想像空间。
信长猛地睁开眼,黑曜石般的凤眸中已不见疲惫,只有锐利的精光。「以雅士着称的武将?」他重复着,声音低沉,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阿浓,「你指的是十兵卫(光秀)?」
阿浓适时地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避开了信长的直视,轻声道:「阿浓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人心难测,尤其是才高之人,其心往往更难驾驭。主公曾言,光秀大人之才,不下於泷川大人他们……」他巧妙地引用了信长曾经无意中对光秀的评价,将「才高」与「难驾驭」隐晦地联系起来。
信长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并非昏庸之主,相反,他对麾下将领的才能与野心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光秀的学识与能力确实出众,但也正因如此,其内心的高傲与对传统秩序的某种坚持,与信长那种打破一切的霸气,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阿浓的话,如同一个引子,点燃了他内心深处对光秀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忌惮。
数日後,阿浓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行动。他利用飞猿找来的丶与光秀及其相关人士笔迹极为相似的仿写高手,精心伪造了数封密信。内容并非直白的谋反,而是充满了隐晦的试探与不满——其中一封模仿光秀笔迹,向某位朝廷公卿抱怨信长对传统礼法的漠视;另一封则模仿公卿口吻,赞赏光秀的才学与「识大体」,并隐晦提及「若天下有变,愿助明主」云云。这些信件真伪难辨,内容看似无害,却处处透着暧昧与危险的气息。
阿浓并未直接将这些伪造密卷交给信长,那太过刻意。他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他让飞猿的人,巧妙地将这些密卷的「存在」泄露给信长麾下其他与光秀存在竞争关系丶或对其不满的武将知晓,并让它们如同偶然被发现一般,出现在信长必然会经过或查阅的文书之中。流言如同瘟疫,开始在织田家的中上层悄然蔓延,内容无非是「光秀大人与朝廷走得太近」丶「听闻光秀大人对主公的某些政策颇有微词」之类。
这一日,信长在巡查军备库时,於一堆待处理的旧文书中,「偶然」发现了那封模仿公卿口吻丶赞赏光秀「识大体」的密信抄本。他捡起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围的空气彷佛都凝固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那张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是夜,信长罕见地没有处理公务,而是召阿浓至书房对弈。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如同战场上的两军对垒。信长执黑子,攻势凌厉,大开大阖,一如他用兵之风格。阿浓执白子,守中带攻,布局精巧,往往於不经意间化解信长的猛攻,并设下陷阱。
烛火摇曳,映照着信长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凤眸专注地盯着棋盘,却又彷佛透过棋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阿浓则安静地坐在对面,鸦青长发披散,一手执子,一手轻轻拢着袖口,姿态优雅从容,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阿浓,」信长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你近日……可曾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他问的,是阿浓之前为了铺垫,偶尔向他提及的丶关於「未来」的一些模糊「梦兆」。
阿浓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缥缈与犹疑:「梦……倒是偶有。只是景象愈发清晰,令人不安。」他抬起眼,看向信长,烛光在他桃花眼中跳动,彷佛真的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景象,「阿浓梦见……京都,一处名为『本能寺』的寺院,在深夜燃起冲天大火,喊杀声震天……火光中,似乎有……有熟悉的身影……」他话语到此戛然而止,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恐惧与苍白。
「本能寺?」信长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紧锁。他落下一子,攻势稍缓,显然被阿浓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熟悉的身影?是谁?」
阿浓摇了摇头,双手微微绞紧了衣摆,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恐惧:「火光太盛,人影憧憧,看不真切……只感觉,那背叛的刀锋,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醒来後,心口仍悸动不已。」
他没有直接指认光秀,而是将「背叛」与「意想不到」这两个概念,与近日关於光秀的流言隐晦地联系起来。他知道,对於信长这样多疑且自信的霸主而言,这种模糊的丶带有预言性质的警示,有时比确凿的证据更能触动其心弦。
信长盯着棋盘,久久没有言语。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里那封「偶然」发现的密信,以及近日听到的关於光秀与朝廷公卿过从甚密的流言,再结合阿浓这充满不祥预感的「梦境」,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猜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上他的心头。他并非全然相信梦兆,但阿浓之前的种种「预见」与判断,早已在他心中建立了相当的可信度。
「意想不到的方向……」信长低声咀嚼着这句话,凤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他忽然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传令下去,即日起,加强京都,尤其是我常驻之所的防务!所有守卫轮值加倍,陌生面孔严加盘查!」他对门外的侍从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命令下达後,信长似乎并未完全平静下来。他挥手示意阿浓继续对弈,但接下来的落子,却明显带上了一丝心浮气躁,不复之前的凌厉精准。阿浓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知道自己的话语已经起了作用。他并未趁势猛攻,反而下得更加谨慎,甚至偶尔露出几个无关紧要的破绽,让信长能够扳回些许劣势,以此平复他内心的焦躁。
棋局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良久,信长似乎终於压下了翻腾的心绪,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沉静如水的阿浓,忽然问道:「阿浓,你觉得十兵卫此人如何?」
来了!阿浓心中一震,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迎向信长探究的目光,神情坦然而诚恳,彷佛经过深思熟虑:「光秀大人学识渊博,精於礼法,处事细致,确为难得之才。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统兵作战,皆有其独到之处。」他先是客观地肯定了光秀的优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沉重,「然而,正因其才高,其心亦高。光秀大人对传统秩序与公家权威,似乎抱有较深的认同与……执念。而主公之霸业,旨在打破旧制,开创新天。这其间的矛盾,恐非轻易可以调和。」
他顿了顿,观察着信长愈发深沉的表情,继续缓缓说道:「可用,但……不可不防。尤其当其才华与声望,逐渐触及甚至可能超越某条界线时,那份因理念差异而产生的不满,便可能被放大,酿成巨祸。」他没有直接说光秀会造反,而是从「理念不合」与「功高震主」的角度分析,这无疑更契合信长的思维方式,也更能引发他的共鸣。
信长听罢,久久不语。他靠在身後的凭几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使得他那张俊美而充满侵略性的脸庞显得有些莫测高深。他脑海中闪过光秀平日里恭谨却又不失矜持的姿态,想起他对那些繁文缛节的坚持,对朝廷公卿的尊重,再对比自己大刀阔斧的改革与对旧势力的打压……阿浓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名为「忌惮」的盒子。
「才高盖主……」信长低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他凤眸微眯,看向跳动的烛火,彷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浓倾诉,「我麾下,能征善战者众,泷川丶柴田,皆乃虎狼之将。然十兵卫……他与他们不同。他读的书太多,想的也太多。有时,我甚至觉得,他看向我的眼神背後,藏着另一副心思。」
这几乎是信长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向阿浓透露他对光秀的真实感受。这份信任,让阿浓心中微微一暖,却也更加沉重。他知道,自己成功地强化了信长对光秀的疑虑,但这份离间计如同双刃剑,必须掌握好火候,否则可能引火烧身。
「主公明察秋毫。」阿浓轻声回应,并未再多言。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只需静待它自己生根发芽。过多的浇灌,反而显得刻意。
棋局终了,信长以微弱的优势取胜,但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显然心思早已不在棋盘之上。他挥手让侍从撤去棋盘,室内再次恢复宁静。
「你的梦,我记下了。」信长看着阿浓,目光深沉,「京都防务,我会亲自过问。至於十兵卫……」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确实是难得的人才,眼下平定丹波丶攻略石山本愿寺,还需倚重其力。不过,我会让他去该去的地方,做他该做的事。」这话语中,已然带上了明确的制衡与调配之意。他不会立刻动光秀,但显然,光秀在他心中的定位,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可能的核心重臣,变成了需要谨慎使用丶甚至需要防范的「利器」。
阿浓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成功地延缓了光秀在信长核心圈层中地位的提升,为自己後续的布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起身,向信长行了一礼:「主公心中有数,阿浓便安心了。」
信长看着他低眉顺目的模样,忽然伸手,将他拉入怀中。有力的臂膀环住阿浓清瘦的腰身,信长将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嗅着那冷冽的发香,低声道:「阿浓,留在我身边。你的眼睛,替我看清这迷雾;你的智慧,助我扫平这乱世。」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依赖的强势。
靠在信长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中,阿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有力的心跳。这份拥抱,充满了占有欲,也夹杂着乱世霸主难得一见的丶对唯一知音与助力的情感寄托。阿浓闭上眼,心中百感交集。他利用信长的信任施行离间之计,固然是为了自救与救他,但这份日益复杂的情感纠葛,却让他的内心无法再如初时那般纯然算计。
「阿浓……一直都在。」他轻声回应,伸出手,轻轻回抱了信长。这不仅是承诺,也是在安抚自己内心因谋划而产生的些微动荡。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暗夜中的私语。岐阜城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看似稳固,其下的暗流却因阿浓这一番精心策划的「密卷暗谋」与「梦境离间」,而开始了更为汹涌的涌动。光秀的命运轨迹,在阿浓的干涉下,已然偏离了最初的航道。而阿浓自己,也在这权谋与情愫交织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他清楚地知道,与明智光秀的无声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必须在信长这份日益炽热的情感与步步惊心的权力斗争中,找到那条通往生路与救赎的狭窄通道。未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