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3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七章:致命的箭矢
沙漠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新建神庙的工地,热浪扭曲了空气,彷佛无形的火焰在花岗岩与黄沙之间跳跃。尘土飞扬,夹杂着汗水丶人体的气味,以及巨石被拖动时摩擦产生的粗粝腥气。
数以百计的奴隶在埃及监工挥舞的皮鞭下,如同工蚁般艰难地移动着巨大的石块。他们的喘息丶呻吟,与监工的呵斥丶木制器械的吱嘎声交织,汇成一首强制劳动的沉重交响曲。工地四周,散落的石屑与临时搭建的木质支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尼罗河的粼粼波光则为这残酷的场景增添了一丝讽刺的柔美。
法老阿努比斯·塞提站在一片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身形挺拔如沙漠中的黑杉木,散发着无可撼动的威严。他身着象徵权力的简化礼裙,腰间束着金色腰带,头戴条纹亚麻尼美斯头巾,额前饰有眼镜蛇与秃鹫的乌莱乌斯金饰,在烈日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的胸膛裸露,战场留下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更显狰狞,却也增添了一种残酷的魅力。他的脸上没有多馀的表情,锐利的金色瞳孔如同猎鹰,扫视着工程的进度,评估着这座即将献给阿蒙神的神庙是否能匹配他的荣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工地上空,令所有人生畏。
卡姆站在他身後半步之遥的阴影边缘,铁铸的项圈冰冷地贴合着他的颈部皮肤,项圈上雕刻的圣甲虫纹章闪烁着微光,细链另一端被一名魁梧的皇家护卫紧攥在手中。作为法老的「私人财产」,他被要求随行,如同展示战利品,也如同时刻提醒他自身的卑微地位。
他穿着最简单的亚麻裆布,布料薄得几乎透明,紧贴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勾勒出肌肉线条的轮廓。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往日征服留下的淡淡痕迹——肩头的齿痕丶後颈的淤青,无声地诉说着屈辱的过往。他的绿眸低垂,看似顺从,但那双罕见的翠绿色眼眸深处,却像结冰的尼罗河水,冷冽地观察着一切。
他默记着护卫的分布:工地东侧有六名持矛护卫,每隔半小时换班一次;西侧的了望台上有两名弓手,视野却被巨石堆挡住一部分。他记下工地的地形:通往尼罗河的坡道狭窄,易於埋伏;监工的帐篷位於工地中央,却因管理混乱而疏於防范。他还注意到奴隶群中几张熟悉的努比亚面孔,他们的眼神虽充满菜色与绝望,却偶尔闪过一丝隐秘的锐利。这些情报,他已通过极隐蔽的渠道——藏在送往工地的水罐缝隙中的莎草纸条——一点一滴地传递给了「自由之翼」。
「陛下,石料的运输已加快,但奴隶的体力……有些跟不上。」一名负责工程的官员诚惶诚恐地汇报,额角渗出汗珠,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我们……已加派监工,但仍需更多人手。」
阿努比斯微微皱眉,目光冷厉地扫过官员,低声道:「人手?战俘营里的库存还不够你用?」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彷佛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陛下……那些战俘多半虚弱,难堪重负。」官员低头,声音越发谨慎。「而且,最近工地上有些骚动,似有……外部势力的影子。」
「外部势力?」阿努比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兴味。「又是那些自称『自由之翼』的老鼠?」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着腰间的青铜短剑柄,发出清脆的声响。「赛特将军的军队,还没把他们碾成沙尘?」
「将军正在全力清剿,但……他们异常狡猾,藏匿於沙漠与河流之间,难以根除。」官员的声音几乎低到尘埃,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滴在乾燥的沙地上。
「无能。」阿努比斯冷哼,语气如刀锋般锐利。「再有延误,你的头颅将代替石料,堆砌在神庙的基石上。」
「是……陛下!」官员连忙跪伏,声音颤抖,满脸惊恐。
卡姆站在一旁,表面上依旧专注地站立,手中鸵鸟毛扇轻轻摇动,为法老送去微风。他的心脏却因「自由之翼」这个名字而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沸腾。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将这关键情报深深埋入心底,低声呢喃:「他们……还在行动……」他的声音细不可闻,几乎被风声掩盖。
「说什麽?」阿努比斯突然转头,金色瞳孔锐利地锁定卡姆的侧脸,语气中带着一丝危险的兴味。
「奴隶……只是说天气炎热,陛下。」卡姆低声回应,绿眸低垂,试图掩盖内心的紧张。
「炎热?」阿努比斯轻笑,目光扫过卡姆裸露的肩膀,停在那道齿痕上,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的光芒。「看来是我的记号,让你热得发慌了?」他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工地中央的巨石堆,目光重新落在工程进度上,似乎对某个细节感到不满。
护卫们随即调整队形,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法老前方。
卡姆被身後的护卫拉住铁链,颈部传来一阵刺痛,低声道:「轻点……我不会跑。」
「闭嘴,奴隶。」护卫低声呵斥,却因法老的移动而略微分神,握链的手松懈了片刻。
就在这时,变故骤生。
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沉闷的空气,并非来自监工,而是从一堆未经雕琢的巨石後方传来。几乎同时,几名看似在劳作的「奴隶」猛地直起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厉芒。他们从石块下丶沙土中抽出了隐藏的反曲弓与打磨尖锐的长矛,动作迅猛而果决。
「为了自由!」一声用努比亚语吼出的口号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火山。
「有刺客!保护法老!」护卫队长声嘶力竭的吼声几乎被随之而来的骚动淹没。
工地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奴隶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尖叫声与脚步声交织,阻挡了护卫们结阵的速度。刺客们目标明确,箭矢与投矛毫不犹豫地射向遮阳棚下的法老所在方向,破空声尖锐刺耳。
「陛下,小心!」卡姆下意识地低喊,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焦急,却被混乱的声响淹没。
皇家护卫们反应迅速,盾牌迅速合拢,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格挡开大部分远程攻击,发出「哆哆」的闷响。金属撞击声丶惨叫声丶奔跑声丶石块滚落声轰然炸开,尘土飞扬得更加猛烈,几乎遮蔽了视线。
阿努比斯·塞提的反应极快,脸上不见惊慌,只有被挑衅後的暴怒与冰冷的杀意。「努比亚的臭虫!竟敢挑战太阳神之子!」
他低吼,声音如雷,震慑全场。他一把推开过度保护的护卫长,反手抽出了身旁护卫腰间的青铜短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烁寒光。他的战斗本能被彻底激发,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主动迎向一名挥舞镰刀冲来的刺客。
「你们这些叛乱者,只配匍匐在埃及的脚下!」
阿努比斯怒吼,短剑划出凌厉的弧线,格开镰刀,随即一脚将刺客踹飞,後者摔进沙尘中,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勇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彷佛战神附体,周围的护卫受到鼓舞,奋力与冲上来的刺客们搏杀在一起。
卡姆被身後的护卫猛地向後拉扯,铁链勒得他颈部生疼,低声道:「放开我……我不会碍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掩不住眼中那抹冰冷的火焰。他看到熟悉的努比亚面孔在与埃及护卫搏杀,鲜血染红了黄沙,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冲锋。「自由之翼」行动了!就在此刻!他的血液似乎瞬间冰冷,又在下一刻沸腾。他该做什麽?他能做什麽?混乱中,护卫的注意力被战斗吸引,似乎无人再紧盯着他。
「安分点,奴隶!」护卫低声呵斥,却因战场的混乱而分神,握链的手又松懈了几分。
卡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阿努比斯的身影。那个男人在战场中央,如同风暴的核心,强悍丶夺目,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他的短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名刺客的生命,鲜血在沙地上绽开,如同沙漠中的红花。他的金色瞳孔燃烧着怒火,却也透出一种不容错辨的威严与魅力。卡姆的双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仇恨与一种极其陌生的焦虑感在他心中疯狂拉扯。
「为什麽……」他低声呢喃,声音细不可闻,连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就在阿努比斯专注於前方一名持矛刺客的瞬间,高处一堆摇摇欲坠的建材阴影中,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悄然显现。那是一名潜伏许久的弓手,冷静得可怕,手中的复合弓已然满弦,锐利的箭镞在阴影中闪烁着一点寒星,精准地瞄准了下方那毫无防备的丶宽阔的背部——法老阿努比斯·塞提的心脏位置。
「不……!」卡姆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低声喊道,声音被战场的嘈杂淹没。时间在这一刻彷佛被无限拉长,喊杀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支即将离弦的夺命箭矢,以及那个对危险浑然未觉丶依旧沉浸在战斗中的男人。
杀了他。仇恨在尖叫。这是绝佳的机会。法老死了,压迫就结束了,复仇就完成了,自由就来临了。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沉默地看着。
然而,另一股更为原始和尖锐的情绪却如闪电般击中他的脑海——那是一种纯粹的丶不容置疑的恐慌,像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复仇之心。这恐慌毫无缘由,却无比强烈,让他的心脏剧烈地抽搐起来。
「该死……!」卡姆低声咒骂,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的愤怒,却掩不住那抹难以言喻的挣扎。理智尚未做出判断,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行动。
「不——!」一声嘶哑的丶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呐喊从喉咙深处迸发。
他猛地挣脱了身後护卫因震惊而松弛的钳制,铁链哗啦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在正全神贯注应对前方敌人的阿努比斯身侧。
「陛下!小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急切,响彻在混乱的战场上。
「呃!」阿努比斯完全没料到来自侧後方的撞击,猝不及防下被撞得一个趔趄,向旁边踉跄了两步,短剑差点脱手。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贴着他的耳廓擦过,带着死亡的气息。笃!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支淬炼了复仇与自由的冷箭,没有射中预定的心脏目标,而是深深地丶颤巍巍地钉入了卡姆刚刚所在位置後方的一根临时支撑木桩上,箭尾兀自剧烈地颤动着。若非卡姆那一撞,这支箭必然已没入阿努比斯的後心。
「该死的奴隶!你在做什麽?」阿努比斯怒吼,稳住身形,猛地回头,金色瞳孔燃烧着怒火与震惊。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箭矢的速度太快,卡姆虽然推开了法老,却未能完全避开那致命的轨迹。锋利的箭镞撕裂了他左上臂的皮肉,带出一蓬血花。
「嗯!」卡姆闷哼一声,剧痛瞬间袭来,左臂彷佛被烈焰灼烧。他踉跄着几乎摔倒,右手下意识地捂向伤口,温热粘稠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古铜色皮肤和简陋的裆布。
「卡姆!」阿努比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他迅速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卡姆,目光扫过那道狰狞的伤口。「你这愚蠢的……」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事实。
「我……不知道……」卡姆低声说,声音因剧痛而颤抖,绿眸中盛满了痛苦与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惊惧。「只是……身体自己动了……」他的声音细不可闻,几乎被自己的喘息淹没。
阿努比斯的瞳孔猛地收缩,第一次完全地丶彻底地,因一个奴隶的行为而陷入震惊。那双总是燃烧着冰冷火焰或隐忍仇恨的绿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为他而流的恐惧与痛苦。他看着卡姆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庞,看着那道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脸上惯有的冷漠与暴怒凝固了,被一种极度复杂丶难以置信的神情所取代。
「你这该死的奴隶……」阿努比斯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沙哑的动摇,似是试图掩盖内心的震荡。「你以为这样,就能换取什麽?」
「我……什麽也不想要……」卡姆咬紧牙关,低声回应,声音断续而虚弱。「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倒下……」他的绿眸抬起,与法老的金色瞳孔对视,眼中交织着痛苦丶挣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周围的护卫终於反应过来,更加疯狂地扑向高处的刺客,弓手被迅速制服,战斗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刺客们虽然勇猛,但终究难以抵挡精锐的皇家护卫,鲜血与尸体很快散落在工地上,黄沙被染成一片猩红。
「保护法老!带他离开!」护卫队长大吼,盾牌组成更严密的防护圈,将阿努比斯与卡姆紧紧围在中央。
「我不需要躲!」阿努比斯怒吼,目光却未从卡姆身上移开,手臂依旧紧紧扶着他。「回答我!你的行动背叛了你的族人,这值得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震动。
卡姆摇摇头,剧痛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低声道:「这无关背叛……陛下……我只是……顺从了当下的本能……」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似是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这一行为。
阿努比斯的胸膛剧烈起伏,金色瞳孔中燃烧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丶怀疑丶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可笑的奴隶……」他低声斥道,语气却难以严厉,随即转头对护卫吼道:「叫医官!立刻!」
护卫们迅速行动,一名医官被带到现场,开始为卡姆处理伤口。
卡姆咬紧牙关,忍受着伤口被清洗和包扎的剧痛,低声呢喃:「我……会活下去……」他的声音细不可闻,却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决心。
阿努比斯站在一旁,目光紧锁在卡姆的伤口上,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你必须活着,奴隶。」他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决绝。「在本王解开这个谜题之前,你没有死的资格。」
卡姆的绿眸微微抬起,与法老对视,眼中依旧燃烧着那抹冰冷的火焰,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他救了阿努比斯,这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但这是否意味着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背叛了「自由之翼」?他的心脏被这矛盾的念头撕扯得几乎破碎。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或死或被俘,工地恢复了某种扭曲的平静。阿努比斯下令彻查此事,工地的守卫被加倍加强,监工们战战兢兢地恢复了秩序。然而,对於阿努比斯和卡姆而言,外在的杀戮似乎已暂时与他们无关。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丶剧烈的风暴正在席卷。建立在强权丶征服与羞辱之上的脆弱平衡,被这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和一个更突如其来的保护动作,彻底打破了。
「你欠本王一个解释。」阿努比斯低声说,目光紧锁在卡姆的绿眸上,似是试图从中寻找答案。「为什麽救我?你的族人想杀我,你应该站在他们那边。」
「或许……连我自己也找不到那个答案,陛下。」卡姆低声回应,声音因剧痛而虚弱,却带着一丝倔强。「但行动本身,已说明了一切。」
阿努比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似是被这句话触动。他沉默片刻,随即冷哼一声:「你最好祈祷你的伤口愈合得快。因为从今往後,你的生命属於本王,由不得你轻易舍弃。」
卡姆低头,没有回应,绿眸中燃烧的火焰更加隐晦而炽烈。他救了法老,这是他无法否认的行为。但复仇的念头并未熄灭,反而在这混乱的风暴中烧得更加炙热。他需要更多的情报,更多的时机。而此刻,他只能忍耐,等待属於他的机会。
阿努比斯转身,朝遮阳棚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而充满威严,却掩不住眼中那抹难以言喻的动摇。
卡姆被护卫扶起,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绿眸在尘土与血腥中闪烁,宛如沙漠中的一团冰冷火焰,静静燃烧,等待属於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