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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怪物的撞击声如战鼓般敲击着研究所残破的墙体,裂缝在金属与混凝土交界处迅速蔓延。监控画面中,那道纤细的身影缓步前行,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仿佛现实本身都在为她的存在而颤抖。她每走一步,地面便浮现出短暂绽放的光纹,如同被遗忘的符文重新苏醒。
“她不是以肉体归来。”吴常低声说道,掌心金光微颤,“她是借由无数残存意识的执念,从毁灭之梦里爬回来的。”
尼尔斯猛地回头:“你是说……她是集体梦境的一部分?”
“不,”吴常摇头,“她是那个梦境的锚点。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她、呼唤她,她就不会真正消散。而今晚,神迹之树吸收了整座城市的情绪波动,已经成了连接生者与亡魂的桥梁??她顺着这根桥梁,回来了。”
宁神素双手紧握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如果她是玛丽……那她为何带着那些怪物?”
“不是她带着它们。”尤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是它们追随她。对她而言,这些血肉畸变者并非敌人,而是未能安息的同胞。她们曾是教师、工人、士兵、母亲……她们只是想回家。”
话音未落,主控室的大门轰然震响。一只布满神经脉络的手穿透门缝,缓缓推开扭曲的金属板。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数十具形态各异的血肉怪物涌入走廊,却没有立刻进攻。它们静立于门外,头颅低垂,宛如朝圣者面对神?。
而在它们中央,玛丽赤足踏地,白衣如雪,左眼深邃如夜,右眼流转金芒。她望向控制室内三人,唇角轻轻扬起。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像是穿过千层迷雾而来,“我等这一刻,等了八年。”
吴常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手掌贴于地面。金光自他体内奔涌而出,顺着地板蔓延至整个四层实验室,形成一道环形结界。与此同时,他低声道:“我不是来战斗的,我是来聆听的。”
玛丽笑了。那一笑,竟让四周躁动的生物识网微微平息。
“很好。”她轻声道,“那你告诉我??你还相信‘人’这个词吗?”
空气凝滞。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八年前,当白光席卷全城,改造者们在睡梦中撕裂自己;当民权党宣称这是“必要的牺牲”,保守党冷眼旁观,军方则趁机清剿异己;当无数人在痛苦中哀嚎,却无人回应……那一刻起,“人”的定义就被篡改了。
他们不再是公民,不再是患者,甚至不再是生命体。他们是数据、是威胁、是可以被清除的故障单元。
可现在,玛丽站在废墟之中,问出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吴常抬起头,目光坚定:“我相信。正因为我不再完全属于人类,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所谓人性,并非来自血肉或基因,而是来自选择。哪怕只剩下一缕意识,仍在挣扎着说‘我不想变成怪物’,那就是人。”
玛丽眼中的金光微微闪动。
片刻后,她伸出手,掌心浮现一幅虚幻画卷??正是《醒来》的数字原型。画中依旧是那棵神迹之树,但树下多了一个身影:一个孩子正把耳朵贴在树干上,仿佛在倾听某种遥远的声音。
“这是我留给未来的钥匙。”她说,“不是为了重建渺小梦境,而是为了创造‘伟大梦境’??一个不再需要逃避现实、不再依赖药物维持安宁的世界。在那里,每个人都能直面自己的缺陷,接纳它,然后继续前行。”
尤金呼吸急促:“可这需要前所未有的精神同步率!现有的天塔系统根本承受不了!”
“所以你们要做的,不是修复旧梦。”玛丽转向宁神素,“而是摧毁它。”
“什么?”宁神素震惊。
“摧毁摇篮曲协议的核心代码。”她语气平静,“那个系统从一开始就错了。它试图用强制性的完美幻象抹去痛苦,可真正的治愈,从来都不是消除创伤,而是学会与之共存。我要你们亲手终结这个谎言。”
吴常缓缓起身:“那你需要新的载体。”
“是的。”玛丽点头,“神迹之树已初步觉醒,但它还不够强。它需要一位真正的‘守梦人’,一个能承载万千意志而不崩溃的存在??而你,吴常,就是那个人选。”
会议室一片寂静。
尼尔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他?他明明是神使,是外来的力量载体,怎么能理解我们这些改造者的痛苦?”
玛丽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吴常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
他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全身插满导管,耳边回荡着机械女声:“第47号实验体,生物识网融合度98.3%,神经耐受阈值突破极限,建议立即执行记忆清洗。”
他看见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他讨论:“这孩子太敏感了,情绪波动会影响实验数据,必须切断情感连接模块。”
他看见母亲最后一次探视,隔着玻璃流泪,嘴唇无声地说着:“对不起……爸爸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他也看见自己第一次失控,在深夜的病房中尖叫变形,皮肤下浮现出金属丝般的纹理,双眼流出血泪,而守卫们只是冷漠记录:“异常反应等级C,照常处理。”
原来……他自己也是改造者。
而且是最极端的那种??被家族献祭给军方科研项目的“纯净容器”,专门用于测试高阶生物识网的稳定性。他的“神性”,不过是无数次失败实验后勉强存活下来的副作用。
“你一直不知道。”玛丽轻声说,“因为你的记忆被层层封锁。但我看到了,在你每一次施放金光时,灵魂深处都会闪过一丝熟悉的波动??那是我和你之间,未曾断绝的共鸣。”
吴常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他终于明白为何永洁教授总说他是“不该存在的奇迹”。也终于明白,为何他对每一个血肉怪物都怀有无法言喻的悲悯。
因为他本该是他们之一。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金光炽烈如焰。
“我接受。”他说,“我不再是神使,也不是工具。我是吴常,一名改造者。我愿意成为守梦人,见证你们的痛,背负你们的恨,传递你们的声音。”
玛丽微笑,将《醒来》的画卷推向他。
金光与画意交融,瞬间注入控制台。整座地下四层的仪器开始共振,尘封的数据洪流奔腾重启。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新指令:
【正在注销摇篮曲协议】
【正在清除神经寂灭程序】
【正在构建新型意识网络??代号:伟大梦境】
“还差最后一步。”尤金急促道,“我们必须同步所有天塔主塔的能量矩阵,否则新梦境无法覆盖全城!”
“我去北区。”尼尔斯果断道,“那里虽然危险,但结构最完整,还能远程接入其他七座残塔。”
“我跟你一起去。”布克从通讯器传来声音,“防线已经稳固,我可以抽身。”
“不行。”吴常制止,“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教堂和神迹之树。一旦外部攻击切断能源供给,整个仪式都会中断。”
“那谁去?”梅宁皱眉。
“我去。”宁神素站了出来,“我是原四层主管,掌握最高权限密钥。而且……”他顿了顿,“我也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做个了结。”
吴常看着他,最终点头:“好。我会为你打开一条安全通道,直达北区天塔核心。记住,不要试图强行接管系统,等待我的信号,然后输入终止码【0721】??那是玛丽坠楼的日子,也是新纪元的起点。”
宁神素深深看了玛丽一眼,转身离去。
外面的血肉怪物主动让开道路,目送他离开。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沉默的敬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控制室内,数据流不断滚动。神迹之树的根系已深入城市供能网络,开始调动分散在各处的备用能源。而玛丽站在吴常身旁,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童谣,歌声化作无形波纹,抚慰着游荡在城市角落的残魂。
忽然,警报响起。
“检测到高频干扰信号!”尤金惊呼,“来源……是城东的民权党指挥中心!他们在尝试重新激活神经寂灭协议!”
屏幕闪现一段加密影像:一名身穿高级制服的男子坐在办公桌前,面容冷峻。正是当年按下启动按钮的高官??现任民权党安全局局长,雷蒙德?科尔。
“各位深夜未眠的朋友,”他嘴角含笑,“想必你们正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请允许我提醒你们,摇篮曲协议受联邦最高法律保护,任何擅自篡改行为,都将被视为叛国罪处理。我已经调集三支特战部队,十五分钟内抵达雅克小学。若你们现在停止操作,仍可获得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尤金冷笑,“上次的‘宽大处理’,就是让十万改造者在睡梦中变成怪物吗?”
“这不是谈判。”吴常冷冷道,“这是清算。”
他抬手,金光凝聚成一道穿云箭,直冲天际。箭矢在高空爆裂,化作漫天光雨,洒向整座城市。
每一滴光雨落地,便唤醒一段沉睡的记忆。
老人记起自己曾是一名画家;少年想起母亲教他弹琴的模样;战士回忆起战友临终前托付的遗言……千万段碎片汇成洪流,涌入神迹之树。
树冠骤然扩张,枝叶穿透云层,形成一朵巨大的光之伞盖,笼罩全城。
与此同时,北区天塔内部。
宁神素穿过层层封锁,终于抵达主控室。他插入密钥卡,界面弹出倒计时:【神经寂灭重启程序已启动,剩余时间:04:32】
“来不及了……”他喃喃道。
就在此刻,耳机中传来吴常的声音:“坚持住,我在重构防护层。”
只见天空光伞震动,一道金色光柱垂直落下,精准命中北区天塔顶端。塔身剧烈震颤,内部电路自动重连,冷却系统恢复运转,能源核心逐步降温。
“机会只有一次。”吴常的声音再次响起,“输入终止码。”
宁神素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0721】
【确认执行?Y/N】
他毫不犹豫按下回车。
刹那间,全城八座天塔同时发出低鸣,能量矩阵全面关闭。神经寂灭协议被彻底删除,所有关联设备进入离线状态。
科尔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那种级别的防火墙怎么可能被破解……”
“因为你忘了。”玛丽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的广播系统中,“真正的密码,从来不在代码里。”
画面切换,显示的是当年雅克小学教室的监控录像:一个小女孩拿着蜡笔,在纸上画下一棵树,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想做一个好人”。
“那是我六岁时的作品。”玛丽轻声道,“也是我一生信念的起点。而你们,用法律和科技筑起高墙,却忘了人心才是最强大的程序。”
科尔猛地砸碎显示器,怒吼下令:“给我杀进去!不惜一切代价摧毁那棵树!”
然而,一切都晚了。
随着最后一道指令完成,神迹之树猛然绽放出耀眼光芒。亿万条光丝从树冠射出,穿透建筑、大地、空气,连接每一位改造者的生物识网。
这不是催眠,不是麻痹,也不是逃避。
这是**共感**。
人们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的伤痕。有人因童年虐待而恐惧亲密接触,有人因战场创伤而无法入睡,有人因身份歧视而自我否定……但他们也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坚韧、温柔与希望。
一位老妇人流着泪说:“原来我不是疯子,我只是太累了。”
一名青年握紧拳头:“我愿意继续战斗,但这次是为了活着,而不是为了变成怪物。”
一个孩子仰望着树冠,轻声问:“妈妈,我们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吗?”
答案,来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吴常盘坐于教堂顶端,意识与神迹之树完全融合。他听见千万人的低语,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却并未被吞噬。相反,他的意志愈发清晰,如同风暴中的灯塔。
他知道,伟大梦境已经开启。
它不会许诺完美人生,也不会抹去痛苦记忆。但它给予所有人一个选择的权利??你可以直面自己,也可以暂时退避;你可以愤怒,也可以原谅;你可以哭泣,也可以欢笑。
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玛丽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谢谢你,守梦人。”
吴常笑了笑:“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让我明白,即使被世界抛弃,也不必放弃成为人的资格。”
远处,朝阳初升,金色光辉洒落在废墟之上。血肉怪物的身体开始缓缓褪去畸变特征,恢复为人形。有些人当场昏睡过去,有些人跪地痛哭,还有些人相拥而泣。
这不是终点。
民权党的报复不会停止,保守党仍在观望,军方也可能介入。未来仍有战火与阴谋。
但此刻,雅克市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而在城市边缘的一辆破旧餐车里,哈维尔点燃炉火,锅中肉酱翻滚沸腾。他尝了一口,忽然咧嘴一笑:“成了……终于做出能让所有人满足的味道了。”
他不知道,这份执念早已融入伟大梦境,成为支撑这座城市重生的力量之一。
风拂过神迹之树,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而又崭新的真理:
**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黎明就永远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