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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顶部的气压表指针开始疯狂跳动。
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工坊里的闷热。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死死往人的耳膜里钻。
几个添煤的学徒扔了铁锹。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痛苦地蹲在黑泥地里。
高大的生铁锅炉在剧烈颤抖。
炉膛里的煤炭烧得通红,火舌顺着通风口往外舔舐。
滚烫的水汽顺着铁板的缝隙往外挤。
发出“嘶嘶”的怪响。
整座工坊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
煤灰混着白色的蒸汽,在半空中乱窜。
呛得人连连咳嗽。
陈铁趴在地上。
干瘦的身子抖得像是一片落叶。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混合着煤灰的黑汗。
汗水杀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两下。
“主公!”
陈铁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声音在尖啸的蒸汽声中显得单薄无力。
“锅炉快炸了!”
“铁壳子要压不住这股气了!”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
从没见过被烧开的水能爆发出这么恐怖的力道。
那层两指厚的生铁外壳,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随时可能炸成漫天的铁片。
扶苏站在锅炉五步外。
没有退。
热浪扑面而来,把他玄色的常服烤得发烫。
贴在皮肤上,闷得发慌。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
“开阀。”
扶苏盯着那个通红的铁罐子。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陈铁咽了一口发苦的干沫。
他不敢违抗军令。
大雪龙骑的陌刀就立在工坊外面。
他咬着牙从泥地上爬起来。
两腿发软,左脚在碎煤块上绊了一下。
险些一头栽进炉灰里。
他抓起旁边水桶里的一块湿麻布。
胡乱缠在双手上。
陈铁大步冲向锅炉侧面的生铁转轮。
滚烫的热气烫卷了他的眉毛。
他双手死死握住转轮的边缘。
“啊——!”
老工匠爆发出全部的力气,腰腹猛地往下压。
转轮卡得很死。
他脚底的草鞋在烂泥里打滑。
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渗进湿麻布里。
“咔嗒。”
生铁转轮终于松动了。
陈铁顺势猛地往下一拉。
气阀大开。
“轰!”
一股高压蒸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顺着粗壮的生铁管道,狂暴地冲进了巨大的气缸。
白色的高温蒸汽从排气阀里喷涌而出。
直接冲上工坊的房顶。
掀翻了几片瓦块。
气压表的尖啸声瞬间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气缸内部传来的沉闷撞击声。
高压蒸汽死死顶住了气缸底部的生铁活塞。
那是一块重达几百斤的实心铁坨子。
周围包着厚厚的黑褐色橡胶密封圈。
蒸汽的力量和生铁的重量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对抗。
橡胶在高温下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活塞退让了。
几百斤的铁坨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硬生生推着往前滑。
“哐哧。”
一声沉重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工坊的地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挂在墙上的铁锤被震得掉在地上,砸出一个泥坑。
活塞被推到了顶端。
连接在活塞上的粗壮连杆,猛地往外一顶。
死死抵住了前方那只巨大的生铁飞轮。
飞轮足有两个人高。
沉重无比,边缘涂着厚厚的动物油脂。
连杆发力。
“嘎吱——”
飞轮的轴承发出干涩的抗议声。
黄褐色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巨大的生铁轮子,缓缓转动了小半圈。
进气阀关闭,排气阀打开。
白汽喷出。
冷凝的瞬间,气缸内形成气压差。
沉重的活塞猛地退了回去。
“哐哧。”
又是一声闷响。
连杆往回一拉,拖着飞轮完成了剩下的半圈转动。
一圈完成。
大秦的第一台蒸汽机,完成了它的第一个工作循环。
接着,进气阀再次被顶开。
高压蒸汽再次涌入。
“哐哧。”
活塞顶出。
飞轮转动第二圈。
“哐哧。”
第三圈。
声音越来越密集。
连杆的推拉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
“哐哧、哐哧、哐哧!”
巨大的生铁飞轮,从一开始的缓慢转动。
变成了平稳的旋转。
最后,转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沉闷的轰鸣声连成一片。
像是一头远古的钢铁巨兽,在咸阳城外的深山里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飞轮转动带起的狂风。
吹散了工坊里的煤烟。
把地上的炉灰卷上半空,打在众人的脸上。
陈铁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手上的湿麻布掉在脚边,他毫无察觉。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疯狂旋转的巨大铁轮。
嘴巴张得老大。
没有水车。
没有黄牛。
更没有几百个赤膊的壮汉去拉拽。
就靠着底下那堆烧红的煤块。
就靠着一锅烧开的水。
几千斤重的铁轮子,就像疯了一样自己转了起来。
并且带着一种能够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这怎么可能?
老工匠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水火相济,竟然能生出这种无穷无尽的巨力。
“神物……”
陈铁嗓子干哑,声音发着颤。
他双手死死撑着泥地,连滚带爬地转过身。
面向那台轰鸣的蒸汽机。
“扑通。”
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脑袋死死贴着满是煤渣的泥水。
周围的几十个工匠和学徒。
早就被这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吓傻了。
他们看着那不需要吃草、不需要喘气的钢铁怪物。
膝盖一软。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有人双手合十,拼命磕头。
“火神下凡了!”
“老天爷显灵啊!”
惊恐的哭喊声被蒸汽机的轰鸣声无情地盖过。
在这些底层匠人的眼里。
能让死铁动起来的,除了神仙,再没别的解释。
扶苏站在几步外。
狂风卷着煤灰,打在他的玄色大氅上。
他没有退。
也没有跟着他们去跪拜什么火神。
他仰起头。
看着那个飞速旋转的巨大飞轮。
连杆机械地往复抽送。
蒸汽有节奏地喷吐。
白色的水汽喷在他的脸上,有些烫。
混着汗水往下流。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
手心里全是黑乎乎的煤渣。
扶苏咧开嘴。
笑了。
他听着这“哐哧哐哧”的粗糙噪音。
这声音比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奉承好听一万倍。
这是机械的心跳声。
在这个连马镫都还没普及的冷兵器时代。
他硬生生砸开了一扇大门。
大秦的工业革命。
在这座简陋、肮脏、充满煤烟味的火炉旁。
被他用铁血和国运,强行提前了两千多年。
人力有穷尽。
畜力会疲惫。
但这台烧煤的机器不会。
只要有煤,有水。
它就能不知疲倦地把大秦的战车推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扶苏走上前。
牛皮靴踩过满地的碎煤块。
停在疯狂运转的蒸汽机旁。
热浪逼人。
扶苏看着飞速旋转的巨大铁轮,拍了拍上面的煤灰:“把这东西,装到轮子上,放到铁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