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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满仓进寨的时候，苏温栀正在药庐里整理药材，把几味快用完的分开，在纸上记着还差多少，哪里能补。
钱满仓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先咳了一声。
苏温栀没有抬头，“说。“
“苏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
苏温栀把笔搁下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韩家，“钱满仓说，“把货断了。“
苏温栀嗯了一声，“哪几味。“
“黄连、石膏、犀角，“钱满仓掰着手指，“还有南疆这边特有的那个清毒藤，四味，都是要紧的，缺了哪一味，寨子里的方子都配不齐。“
苏温栀重新低下头，把手里那根笔拿起来，在纸上把这四味药写下来，一字一字地写，写完了，搁在旁边，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他们是怎么断的。“
“从上游掐的，“钱满仓说，“南疆这边几家大药行，都是韩家的人在背后撑着，一声令下，全部停了往青岚寨送的货，连带着旁边几个村子也断了，不只是青岚寨。“
“别的村子，我先不管，“苏温栀说，“寨子里现在还有多少存量。“
“三天的量，多撑两天，顶多五天。“
苏温栀嗯了一声，“知道了，你先出去。“
钱满仓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退出了药庐。
帘子落下来。
苏温栀坐在那里，把手里的药碗放下，闭上眼睛。
药庐里安静，暖香的余味还在，淡淡的，那盏炉子早上燃完了，只剩一点气息压在空气里，说不上浓，但还在。
她在心里把韩家的商脉过了一遍。
不是第一次过，上次在客栈里，她就已经粗粗过了一遍，找出了几条线的走向，但那时候还没有深究，因为那时候目标是进青岚寨，没有必要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需要从里头找软肋。
韩家在南疆的生意，做了二十年，根扎得很深，但二十年，一条线压着一条线，越压越密，密到一个地方，反而容易出问题。
越密的网，越容易被一个点扯动。
苏温栀在心里把那张网重新铺开。
药材这条线，韩家是通过三个中间商掌控的——岳州城里的陈记药行，赤石滩南边的一个采购站。
还有一个流动的商队，专门在南疆各部落之间跑，收野生药材，再转手给韩家。
三个节点，哪个是软的。
陈记药行不是，那是韩家的嫡系，动不了。
采购站，有可能，那里有几个人是中间收的，不是韩家自己的人，是借来用的，借来用的人，忠诚度就有限。
那支商队，是最软的，她认识那支商队的掌柜，不是直接认识，是在千机谷的账册里见过。
那个掌柜是个精明的商人，精明的商人只认利，不认主，给的利够，他跟谁都能合作。
三处软肋，不只三处，但三处够用。
再往深推一层：切断药材还不够，韩家这一招是要让青岚寨撑不住，撑不住了，压力就会转移到苏温言身上，转移到苏温栀身上，逼她们离开，或者逼她们出错。
所以她不能只是补货，补货是治标，要让韩家知道这招不好使，才是治本。
药材补上了，下一步韩家还会出别的招，但如果她能在补货的同时，悄悄把韩家在南疆的商脉扯掉几根，让他们疲于应付，就没有余力再来对付青岚寨了。
苏温栀睁开眼睛。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药庐里那盏灯还没有点，她坐在昏暗里，把那几条线在脑子里又压了一遍，压实了，确认了，站起来。
“沈归。“她叫了一声。
帘子外头，脚步声，沈归在不远处，“嗯。“
“进来。“
帘子被掀开，他进来了，在她对面站住，看着她，等着。
药庐里还是昏暗的，她的脸在那片暗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神是清楚的，是那种把什么东西算清楚了之后才会有的清。
“韩家在南疆的药铺，“苏温栀说，“有三处软肋。“
沈归听了，嗯了一声，“怎么打。“
苏温栀把那几条线一条一条说出来，说得很快，很准，没有多余的话。
说完了，沈归没有立刻应，沉默了一下，“采购站那边，你说是借来的人，有没有可能韩家已经把他们转正了。“
苏温栀摇头，“没有。转正要加薪，加薪要从账上走，我上次在郑掌柜那里看过韩家的部分账目，那个采购站的人工这两年没有动过，还是外雇的价，没有转。“
沈归嗯了一声，“好，那个采购站我来。“
“行。“苏温栀继续，“你跑暗处，我来明处，五天之内，把这条封锁拆掉。“
沈归没有多问，“行。“
“黄连和石膏先解决，那两味最急，“苏温栀把纸上写的那几味药推到他面前，“清毒藤让乌苏去想办法，他们部落那边有野生的，让他组织人去采。“
“犀角呢。“
“犀角我另有办法。“
沈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把那张纸拿起来，收进袖里，“什么时候动。“
“明早。“苏温栀说，“今晚把方向定好，明天一早分头走。“
沈归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帘子边，苏温栀在身后开口，“去把灯点上。“
沈归停了一下，回头，把桌上那盏灯的灯捻调了调，点上，火苗升起来，把药庐里照亮了。
然后他走出去了。
苏温栀在那片灯火里坐下来，把那张记着药名的纸重新拿过来，翻过去，在背面写下今晚要想的东西。
韩家的软肋，怎么打，用多少力，打到什么程度，打完了之后的后手是什么。
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写到采购站那一行，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让那个外雇的掌事知道，有人愿意给他更好的价钱。
不是挖人，是让韩家知道，他们的棋子，不是铁板一块。
知道了，就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就会出错。
苏温栀把那行字画了个圈，重新继续往下写。
灯火把她手里那支笔的影子投在纸上，随着笔尖的移动，一起动。
五天。
足够她进行下一步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