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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最后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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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念远的曾孙陈一诺,在雁门关外的院子里住了一辈子。他出生在那间土屋里,长大在那棵柿子树下,变老在那把藤椅上。他以为他会死在那里,像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样,埋在那片荞麦地里。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年秋天,柿子红了,他正坐在树下摘柿子,一个穿西装的人走进了院子。那人戴着金丝眼镜,提着一个公文包,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一份文件。
    “陈先生,这块地,政府征收了。要建一个旅游度假村。您看看补偿方案。”
    陈一诺接过文件,翻了翻,放在一边。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柿子树,看了很久。
    “这棵树呢?”他问。
    “也征了。要移走。”
    “移去哪?”
    “这个……还没有定。可能是植物园,也可能是某个公园。”
    “移不活的。”陈一诺说。
    “陈先生,您放心,我们有专业的团队,保证——”
    “移不活的。”陈一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西装人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一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把那份文件还给西装人,说:“你们征吧。地,你们拿走。房子,你们拆。树,你们移。我不拦。但我告诉你——那棵树,移不活的。”
    西装人笑了笑,没当回事。
    一个月后,拆迁队来了。陈一诺没有阻拦,他坐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人爬上屋顶,揭下一片一片的瓦,拆下一根一根的椽。土屋的墙被推倒了,尘土飞扬,呛得他直咳嗽。他咳完了,抹了一把脸,继续看。
    柿子树没有被移走。工人挖了半天,发现树根扎得太深了,扎穿了地基,扎进了石头缝里,根本挖不出来。他们用电锯锯断了几条粗根,想用挖掘机拔出来。树晃了晃,没有倒。又锯了几条根,树又晃了晃,还是没倒。工人们累得满头大汗,骂骂咧咧,说:“这树成精了,不走了。”
    陈一诺坐在门口,看着那棵树的根被一条一条地锯断,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棵树不会倒。不是因为根扎得深,是因为它不想倒。它不想走。它死也要死在这块地上。它宁可被锯断了根,倒在自己的土里,也不愿意被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活着,但活着没意思。
    后来,柿子树没有被移走。不是移不走,是工头不想移了。他说:“这树太老了,移了也活不了。就算活了,也结不了几个柿子。不费那个劲了。”他们把锯断的根埋回土里,把树干扶正,用几根木棍撑着。树歪了,但没有倒。那年秋天,它还是结了几个柿子。又小又酸,涩得要命。咬一口,嘴里发麻。陈一诺摘了一个,嚼了,咽了。涩的。涩到底了,没有甜。他知道,树在生气。它被锯断了根,房子被拆了,主人要走了。它不想结果了。它想死。
    但到了第二年春天,它又发芽了。嫩绿的芽,从枯黑的枝头冒出来,一簇一簇的,倔强得像那些守着这块地不放的人。陈一诺看着那些新芽,笑了。他没有说“移不活的”,他说:“活过来了。”树听见了,摇了摇枝条。
    陈一诺搬到了城里。住在儿子家,楼房,有电梯,有暖气,有抽水马桶。他住不惯,睡不着。夜里躺在床上,听不到风吹柿子树叶子的声音,他心慌。他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万家灯火,没有柿子树,没有荞麦地,没有远处的山。他看了很久,又躺回去。闭上眼睛,耳边全是风声。不是窗外吹来的,是心里刮起的。
    他每年秋天都回雁门关,去那片废墟上坐坐。院子的墙没了,屋没了,只有那棵柿子树还在。歪着,撑着木棍,但活着。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柿子红了,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他摘一个,咬一口。涩完是甜的。甜的,和从前一样。他嚼着柿子,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恍惚中,他听见有人说话。很远,很轻,像风,又不像风。是很多人在说话,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听得懂。
    “明年见。”
    “柿子给你留着。”
    “涩完是甜的。”
    “明年,我还来。”
    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那棵树。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知道,不是幻听。是那些来过的人,说过的话,留在了风里。风记住了,吹了一千多年,还在吹。只要风吹,这些话就不会消失。
    陈一诺八十岁那年,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我死了以后,不要埋。把我烧了,骨灰撒在王爷地里。不要碑,不要墓,不要名字。我姓陈,够了。”
    儿子问:“那棵树呢?”
    “留着。让它活着。它想活多久,就活多久。它不想活了,自己会倒。不要替它做决定。”
    儿子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陈一诺走了。儿子把他的骨灰撒在了王爷地里。风吹过来,把骨灰吹得到处都是。落在荞麦花上,落在柿子树上,落在那把歪斜的木棍上。他走了。但好像又没走。
    柿子树后来活了很久。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没有人给它撑木棍。木棍烂了,它自己撑着,歪着,但没有倒。每年春天,照样发芽;每年秋天,照样结果。柿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小,越来越酸。但它就是不死。
    有一年,一个植物学家路过,看见这棵树,愣住了。他拿出仪器测了测,说:“这棵树,至少活了一千二百年。”他不敢相信,又测了一遍。还是一千二百年。他四处打听,问这棵树是谁种的。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一个种荞麦的人。”他问:“种荞麦的人是谁?”那人想了想,说:“老祖宗。”他不懂,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
    后来,那棵树被列为一级保护古树。政府在周围砌了一圈栏杆,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树龄约一千二百年,柿树科。传说为当地民间英雄陈远所植。其人为谁,史无记载,但其树千年不枯,堪为奇观。”游客路过,看见这棵树,有的拍照,有的伸手摸,有的说:“一千二百年,成精了。”没有人知道,它的根扎穿了地基,扎进了石头缝里。没有人知道,它的根被锯断过,它疼得不想结果了。没有人知道,它每年秋天,还是会结几个柿子,又小又酸,涩得要命。没有人知道,那个涩味底下,藏着甜。
    后来的后来,度假村建了又荒了,荒了又拆了。那片废墟上,又长出了野草,长出了荞麦。没有人种,自己长的。荞麦花开的时候,粉白色的,和一千多年前一样。柿子树还在,歪着,撑着,活着一千二百年了,还能再活多少年,没有人知道。也许明天就倒了,也许再活一千年。树不在乎。它只是活着,一年又一年,扎根在那片土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些人会停下来,看一眼,摸一下,说一句:“这树真老。”然后走了。有些人会摘一个柿子,咬一口,涩,吐掉,说:“真难吃。”然后走了。有些人会嚼到底,嚼出那个甜味,愣了一下,再摘一个,慢慢地嚼,然后笑了。这样的人很少。但每年都有。树等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千多年。等到了,它就结甜一点的柿子;等不到,就结酸的。它知道,总会有人嚼出来的。那个人,不在今天,就在明天;不在今年,就在明年。明年复明年,总有一年,总有一人。它会等到。它有的是时间。
    陈一诺的曾孙,后来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这棵树。孩子很小,三岁,走路还不太稳。他站在栏杆外面,仰着头,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树,问:“爸爸,这是什么?”父亲说:“柿子树。”孩子又问:“柿子好吃吗?”父亲想了想,说:“你尝尝。”他摘了一个,蹲下来,递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涩,皱起眉头,想吐。父亲说:“再嚼。”孩子嚼了几下,眉头慢慢舒展开。他咽下去,眼睛亮了。
    “爸爸,甜的!”
    父亲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对他说的。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对,甜的。”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孩子抬起头,看着那些摇动的叶子,忽然说了一句:“它在说话。”父亲愣了一下:“谁在说话?”孩子指着树:“它在说话。”父亲侧耳听了听,只听见风声。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说:“对,它在说话。它说——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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