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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这辈子没嫁人。
不是没人提亲,是提了她都摇头。周猛活着的时候,张罗着要把她介绍给自己手下的一个年轻将领,小伙子长得精神,武艺也不错,见了陈宁恭恭敬敬叫一声“陈姑姑”。陈宁看了他一眼,说:“你打得过我吗?”小伙子愣了一下,说打不过。陈宁说:“那算了,我不嫁打不过我的人。”周猛气得直拍大腿,但也拿她没办法。
后来张云亭也劝过她,说陈姑娘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陈宁说:“谁说我一个人?我有我哥,有我嫂子,有你,有周猛,有边关这么多的兵。我不缺人。”张云亭张了张嘴,没再劝。
陈远去世后,陈宁在边关住了三年。那三年里,她每天早上去兄嫂的墓前坐一会儿,拔拔草,擦擦碑。碑上那行字“种荞麦的人”,她已经看过几千遍了,每次看还是眼眶发酸。三年后,赵恒下了一道旨意,召她回京,任禁军都统领——穆桂英生前坐过的那个位置。
陈宁接了旨,收拾行装。张云亭来送她,站在城门口,折扇不摇了,难得一脸正经。
“陈姑娘,到了京城,别跟人打架。”
“我什么时候跟人打架了?我那是切磋。”
“切磋也不行。京城不比边关,你打的是朝臣,不是胡人。”
陈宁翻了个白眼,翻身上马。她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的“周”字大旗换成了“陈”——赵恒的意思,说陈家的旗帜,不能倒。陈宁看着那面旗,忽然笑了。她想起第一次跟着兄长进雁门关时,她才十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什么都不怕。如今她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神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的清澈,但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一点没变。
“张大人,”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京?”
张云亭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下官是边关的人,回京做什么?京城米贵,住不起。”
“你就是懒。”
“陈姑娘看破不说破。”
陈宁笑着摇了摇头,拨马走了。
到了京城,赵恒在御书房见了她。赵恒已经是个中年人了,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添了白发,但精神还好。他看着陈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将军,你跟你兄长,长得真像。”
陈宁说:“陛下,臣比我兄长好看。”
赵恒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了很久,笑完以后,擦了擦眼角,说:“对,你比他好看。”
陈宁在禁军中的日子,比在边关清闲多了。京城的兵没有边关的兵野,她每天带着他们操练、巡逻、站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偶尔有人不服她是个女的,她也不废话,直接拉到演武场切磋。几个回合下来,不服的人变成了服的人,鼻青脸肿地站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叫一声“陈将军”。
陈宁在京城住了十年。十年里,她每年秋天都回一趟边关,去看那片荞麦地,去看兄嫂的墓,去看张云亭。张云亭老了,背驼了,折扇换成了拐杖,但嘴还是那么欠。每次陈宁回去,他都要说:“陈姑娘,你又黑了一度。”陈宁回他:“张大人,你又矮了一截。”两人互相损了一辈子,谁也赢不了谁。
建熙二十年秋,陈宁最后一次回边关。
那年她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骑马已经不太稳了,但她坚持骑马,不肯坐车。她说:“我陈家的人,死也要死在马上。”张云亭在城门口接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
“陈姑娘,你还能骑马?”
“张大人,你还能站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陈宁在边关住了半个月。她每天去荞麦地边坐一会儿,看天、看地、看远处草原上移动的羊群。她有时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跟着兄长打仗,在雪地里伏击胡人,在城墙上射箭,在帅帐里偷吃兄嫂做的荞麦面。那些事,像是昨天发生的,又像是上辈子的事。
临走那天,她去跟张云亭告别。张云亭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陈宁叫了他两声,他没应。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张大人,你也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没有回头。
陈宁回到京城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赵恒派太医来看,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好好静养便了。陈宁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柿子树——那棵树是陈远当年从边关移来的,如今已经长得遮天蔽日。
“陛下,”她对赵恒说,“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死了以后,不要葬在京城。把臣送回边关,葬在我哥和我嫂子旁边。碑上也不要写什么官职封号,就写——陈家女,守边关。”
赵恒的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陈宁走了。赵恒亲自扶灵,将她的棺椁送回雁门关。棺椁入土那天,天上下着雪,边关的将士们列队送行,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墓地。雪落在青石墓碑上,落在那行字上——“陈家女,守边关”。有人轻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远处的草原上,风在吹。荞麦地里,雪覆盖了一切。
等到春天,荞麦又会发芽,花又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