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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中,选矿厂废墟里亮起了几盏手摇充电灯。灯光在红砖设备间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老兵们从毯子上爬起来,把裹了一夜的靴子重新绑紧,把弹匣从携行袋里一个一个掏出来检查底缘。铁锤把电锯的启动绳又检查了一遍——那根用废旧钢丝绞成的三股绳在昨夜被沙粒磨毛了几根细丝,他用匕首把毛边割掉,重新在拉柄上打了个水手结。电锯的锯链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合金刀头上还残留着从枕木钉上崩下来的一小片铁锈。
虬龙从设备间里走出来,站在选矿厂底层那扇没了窗框的窗口前往外看。荒漠的黎明没有任何过渡——刚才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转眼间东边沙丘脊线上就裂开了一道灰黄色的光缝,光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扩张,把整片荒漠从黑暗中一层一层地剥出来。
最先显露的是近处那些选矿设备的残骸——一台圆锥破碎机的外壳锈成了深褐色,定锥和动锥之间的碎矿腔里填满了从荒漠吹来的细沙;几条传送带廊桥的钢架还立着,廊桥上的橡胶输送带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托辊还挂在钢架上,在晨风中发出极细的、像是口哨般的旋转声。
然后是远处的沙丘——沙丘脊线被晨曦染成了淡金色,沙丘背阴面还沉在深蓝色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沿着沙丘脊线蜿蜒起伏,像是一条正在缓缓呼吸的巨兽背脊。最远处是矿井所在的山体——那座被剥开了几层的露天矿山,山体断面的岩层纹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层铁锈红的氧化带,一层灰白色的蚀变带,一层深褐色的原生矿带,层层叠叠地堆在荒漠尽头,像是被什么远古巨人用斧头劈开后随手搁在那里的半块岩石标本。
车队在选矿厂门外的硬质沙地上排好了出发队形。三辆改装过的军用越野车——不是从老彪那里开来的运输车,那辆车在荒漠边缘就被虬龙下令藏在一处塌陷的排水涵洞里,盖上从选矿厂废墟里拆下来的波纹铁皮,压上沙袋,留给青蛇作为回撤时的机动预备——这三辆越野车是青蛇从反抗军营地调来的备车,车身上同样焊着装甲板,但比老彪那辆运输车更小更灵活,更适合在沙丘之间快速机动。
每辆车的车顶都开了狙击天窗,天窗边缘焊着一圈用矿用钢轨改制的防弹围板,围板上还残留着矿用钢轨侧面的出厂编号。老幺和阿阳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车顶狙击位上,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老幺的拴动***架在朝右的沙丘方向,阿阳的半自动***架在朝左的矿井方向,两人的瞄准镜防尘盖都翻开着,枪口随着越野车在沙地上的轻微起伏同步微微调整角度。
虬龙坐在第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激光刀柄插在腰间,矿脉地图折好放在战斗服防水口袋里。他让驾驶员——一个从六号堡跟过来的老兵,胡茬白了一半,右手虎口上纹着一只已经褪色得只剩下轮廓的旧世界海军锚——把车开到选矿厂门外那座半塌的尾矿坝顶部。尾矿坝是选矿厂用来堆放废弃矿渣的巨大土石结构,坝顶宽度勉强够一辆越野车单行通过,坝体两侧是几十米深的干涸尾矿库,库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尾矿砂,砂面上裂开了无数道龟裂的干涸纹路,裂缝深到能塞进整只手掌。从尾矿坝顶部往西望去,整片辐射荒漠在晨曦中铺展开来,像是一张被揉皱之后又摊开的灰白色裹尸布。
荒漠的地面不是废铁平原那种混合着锈色金属碎屑的暗褐色硬土,也不是盐碱戈壁那种覆着白色盐壳的龟裂地貌。辐射荒漠的地面是一种介于灰白和灰绿之间的颜色——那是核爆之后落在矿区表面的放射性沉降灰在几十年风沙打磨下与矿渣粉末混合而成的独特颜色。
地面上到处嵌着辐射结晶——那些结晶是从荒漠地下的放射性矿物脉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外形不规则,有的呈棱柱状,有的呈针簇状,有的像被风沙打磨过的旧世界碎玻璃一样半透明。
在晨曦的照射下,每一颗辐射结晶都在闪烁着极淡的荧光,荧光的颜色从蓝白到浅绿不等,整片荒漠因此显得像是被撒了一层还在微微发光的灰烬。越野车碾过这些结晶时,车轮下的结晶碎片发出细密的碎裂声,碎屑从轮胎花纹的缝隙里弹出来,在晨风中划出一道道极短的荧光弧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到极点的味道——不是废铁平原上那种混合着机油、铁锈和变异苔藓孢子的复杂气味,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矿物粉尘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黏膜在迅速失水,嘴唇上的干裂在晨风中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砂纸轻轻摩擦。
荒漠深处偶尔能看到几株矮小的辐射仙人掌——它们的茎干不是绿色的,而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茎干表面的蜡质层厚得像一层壳,壳面上布满了从空气中吸收辐射尘后形成的黑色斑点。这是整片荒漠里除了晶化兽和沙虫之外唯一的生命迹象。
托马从第二辆越野车上跳下来。他把工程携行箱搁在越野车引擎盖上打开,从里面翻出了一叠用真空防潮袋密封的防护服和几盒军用防毒面具。防护服是辐射环境下使用的连体式防辐射服,面料是银灰色的镀铝织物,夹层里压了一层极薄的铅箔,肘部和膝盖用耐磨的黑色化纤加固过。
这批防护服是青蛇从六号堡地下仓库里翻出来的军剩物资,真空袋上的出厂日期已经模糊了,但封口完好,衣服上原有的折叠压痕还清晰笔挺。
“荒漠深处辐射强度比废铁平原高很多。沙虫体液蒸发后形成的悬浮气溶胶含放射性微粒,一旦被吸入肺部会造成内照射损伤。”托马把防护服按人头递给每一个从越野车上跳下来的老兵,又给每个人发了一个防毒面具。
防毒面具是旧世界陆军标准型号,橡胶面罩在真空包装里压了几十年,刚拆出来时有一股刺鼻的硫化和防老剂挥发气味。老兵们把面具扣在脸上,拉紧脑后那几根松紧带,互相检查面具的密封性——把呼吸阀堵住之后深吸一口气,面罩如果贴紧面部不进气就说明密封完好。铁锤的面罩最大号都嫌小,他把橡胶裙边用力扯了几下才勉强裹住下巴,套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矮墩墩的铁灰色雕像。
虬龙把防护服套在战斗服外面。镀铝织物的手感很轻,比看上去薄得多,但穿在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闷滞感——那层铅箔把身体和外界隔绝得过于彻底,连晨风吹在防护服表面的触感都变得遥远了。他把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暂时没戴,只把呼吸阀的位置调到最松,让下巴还能透气。
戴克从第三辆越野车驾驶室里出来,他试着把左臂抬到水平位置,没抬到一半,但已经比昨晚只能微微抬起好了不少。托马递给他一套防护服和面具时他接过来单手穿好,冷月在旁边帮他把背后的密封拉链拉上,拉链从腰际一直拉到后颈。
“所有人都把防护服穿好。”虬龙自己系上面具束带后声音闷在橡胶面罩里,原本沉稳有力的语调被过滤成一截平和但带着轻微失真的嗡鸣。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柄握把上的防滑绳在镀铝手套掌心传来熟悉粗粝的触感。然后他朝尾矿坝西侧的沙丘方向抬手指去,越野车发动机再次启动,车队沿着尾矿坝顶部的窄道缓缓驶下沙坡。
车队驶入荒漠深处后,路面彻底消失了。越野车的宽胎在松软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辙印边缘的细沙在车轮碾过之后还在不断地往下塌落,像是地面本身在试图愈合这道伤痕。第三辆越野车顶上,老幺和阿阳各自守在车顶围板后方的左右两侧。老幺的姿势丝毫没变,瞄准镜始终对着晶化兽领地外围那片沙丘地带;阿阳把裹枪布解下来垫在膝上以防膝盖与发热的钢围板直接接触,透过瞄准镜观察山体矿井方向的守军可能活动的区域。
从尾矿坝下来之后车队进入了晶化兽领地的边缘区。这片区域的地面不再是大片连续沙地,而是被晶化兽长期活动踩踏出来的不规则硬质小径,晶化兽的蹄印又大又深,边缘在夜间低温中被沙层冻硬,蹄印底部嵌着星星点点从晶化兽体表蹭下来的细碎晶体——那些碎晶在日光下发出带着磷火质感的微光,像是曾被某种极高热的体液浸透又迅速冷却后形成的渣壳。
托马从探测仪上捕捉到一串连续的低频振动信号,正在沿着小径往山体方向远去,信号源体长和体重都远大于普通沙虫,振动幅度很稳。他把探测结果传给前排。
“晶化兽目前在它的领地核心区,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保持距离。”
戴克坐在第二辆越野车的后座上,靠窗,左肩用安全带绑在座位靠背上以防车身颠簸时扯到创口。冷月坐在他旁边,短刀插在腰后,刀鞘在越野车通过一段被沙丘半埋的矿车轨道时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脆的金属回响。戴克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车顶上老幺的方向,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前面虬龙坐的那辆越野车车厢上。
老幺和阿阳在车顶上仍然没有交谈。但阿阳在调瞄准镜焦距时,手指碰到了老幺垫在枪架上的裹枪布边缘,老幺没有把布移开。两个人的目光都各自锁在远处的目标上,风从围板缺口里灌进来,吹得两人的防毒面具滤罐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很久之后阿阳把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先喝了一口,然后把壶递过去,老幺接过来隔着自己面具的呼气阀抿了一下。
冷月从车窗里收回目光,把刀柄往手心里又紧了紧。
车队驶过晶化兽领地外围、正从晶化兽领地与沙虫活动区之间那片狭长硬质沙梁上通过时,青蛇留下的通讯兵忽然从队列最后一辆越野车副座上探出头,把手里的短波电台受话器紧紧压在耳孔上电台里是断断续续的爆裂音,背景里混合着某种低沉的爆破闷响和碎片撞击金属的脆响,像是有人在用定向炸药强行破开矿道入口的防护门。
通讯兵把受话器按了好几次才抬起头,朝虬龙的方向喊:“六号堡反抗军营地——外围警戒阵地在半个钟头前触发了绊发式警报,营地遭到不明武装突袭!留守的人把矿道闸门放下来了,现在还能顶住,但对方有重型破门工具!”
虬龙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接过通讯兵递来的电文纸,纸面上铅笔字被汗水擦得有点模糊,但他还是看清楚了——突袭规模不小,从营地外围三处观察哨几乎同时失联来看,对方至少有两个战斗小组从不同方向同时摸进。电文末尾注明留守带队的是虬韧旧部的老坎,他让青蛇“能回就尽快回”。虬龙把电文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对铁锤挥了下手,铁锤立刻让车队停在前方沙梁高处一块由旧世界废渣压实的平整平台上。
青蛇的那辆摩托车就绑在第三辆越野车后挂的简易拖车上。他正蹲在拖车旁边检查自己备用的弹药包,听到通讯兵喊出六号堡变故时他已经把弹药包甩上了肩膀。虬龙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周围风沙刮得防毒面具滤罐不断发出哨音般的气流声。
青蛇率先开口。“营地是反抗军的老底子,老坎一个人撑不了太久。我先带一部分老兵往回赶。这边少一半人不能影响主力夺取矿脉的时间安排——你继续推进,矿井平台上的政府军一个也不能放走。六号堡那边我把能调的家底全拉上去。”
虬龙问他需要多少人,他说矿脉要紧,只带走八个——都是对六号堡外围废弃矿道地形烂熟于心的老队员,剩下十二个最擅长矿井攻坚的老兵全留给主力。虬龙点头,把老彪之前备在越野车后厢的几箱曳光弹和两个装满急救物资的帆布袋搬给青蛇,转身又把自己腰包里那枚备用的能量晶体拿了出来。
青蛇没接。“你自己留着。到了矿脉开锁还得靠那玩意。”他把晶体推回去,转身跨上摩托车,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胡茬在颌骨上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微微起伏。“打完矿脉,六号堡见。”
车队重新启程后,虬龙让驾驶员放慢速度,给自己留出片刻能思考的时间。他把激光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握在膝上,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远方。前方已经不再是尾矿坝上能看到的那片嵌着辐射结晶的灰白荒原——车队正驶入荒漠最深处,地面上的沙粒越来越细,颜色从灰白过渡到一种近乎白垩的惨白色。
路旁偶尔能见到被风沙半埋的矿用卡车残骸,轮胎早已石化碎裂成无数深褐色橡胶渣,驾驶室的挡风玻璃被辐射尘暴打磨成了毛玻璃般的半透明状态,车斗里还堆着半厢当年没来得及卸下的铁矿石,矿石表面在几十年辐射雨侵蚀下长出了一层暗红色的锈壳和一簇簇细如发丝的辐射结晶。
更远处,一具铁甲犀的完整骨架斜插在沙丘脚下,肋骨在晨光中投下整齐排列的阴影,颅骨上那根独角还保持着生前冲锋的姿态,角尖笔直地指向矿井所在的山体方向。
越过惨白色的沙原,远处山体脚下的矿井平台轮廓已经隐约可见。越野车尾气在沙梁上被清晨上升气流卷成几道淡淡的灰痕,很快被沙海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