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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提到娘亲,小乞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我娘病了,在城隍庙里躺着,我没钱给她抓药……今天讨到的钱,都被……都被抢了。”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
裴玉珩沉默着。
城隍庙,金陵城最底层流民的聚集地。
病痛,饥饿,欺凌,这是这座繁华都城背面,他早就已经司空见惯的疮疤。
他曾不屑一顾,如今,自己却也成了这疮疤上的一部分。
“病了多久?”他问,不知为何,竟想多听几句这人世间的疾苦,仿佛别人的苦难,能稍稍稀释他自身的剧痛。
“好多天了,发热,咳嗽……”小乞丐描述着,忽然又抬起头,带着一丝希冀,“大爷,您……您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祈求,裴玉珩看懂了。
是药费。
裴玉珩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自己都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竟还有一个小乞丐,向他这个“大爷”求助?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袖中有些银钱,那是用来买命、打通关节的,岂能浪费在一个陌生的乞儿身上?
然而,当他看到孩子那双因为希望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想到他病在破庙里的母亲,拒绝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当年她病倒时,父亲是否也曾像他此刻一样,感到无力与绝望?
兄长是否也曾像这小乞丐一样,四处求助,却最终只换来更残酷的结局?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复仇,是为了让母亲九泉之下安息,是为了不让兄长死不瞑目。
可若是在这过程中,他变得和萧晨、萧凛一样冷血,对世间苦难视若无睹,那他的复仇,与仇人的行为,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银子不多,但是足够抓几副药,甚至能让他们母子吃上几顿饱饭。
“拿去。”他别开脸,不忍再看那孩子的眼睛,“以后……别在街上乱撞,小心些。”
小乞丐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噗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您是大好人!菩萨会保佑您的!”
他抓起银子,像捧着稀世珍宝,飞快地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融入夜色,带着欢欣。
裴玉珩独自坐在桌边。
他帮了一个小乞丐,可谁能来帮帮他?
他那沉沦在血海中的家,又该向谁乞求怜悯?
他下楼结账,掌柜的笑呵呵地收了银子,随口道:“客官真是善心,那孩子也是可怜,他娘听说病得不轻,前几日好像还有人去城隍庙找过他们呢。”
裴玉珩脚步猛地一顿:“什么人?找他们?”
“这就不清楚了,听说是些生面孔,穿着倒是体面,不像是坏人。”掌柜的回忆着,“好像是前几天的事了。”
生面孔?体面人?会是谁特意去找城隍庙里的病重乞妇?
裴玉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金陵城的夜,裴玉珩避开大道,专走僻静小巷,朝着城西的城隍庙疾行。
人皮面具下的脸,绷得如同冷铁。掌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城隍庙坐落在城西贫民窟的边缘,破败不堪,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庙里庙外,挤满了无家可归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和药味混杂的刺鼻气息。
裴玉珩压低斗笠,遮住大半面容,悄然潜入。
他凭借着记忆中小乞丐的描述,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蜷缩在神像后最角落里的女人。
她盖着一床又脏又薄的破被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正在发高热。
小乞丐守在旁边,正笨拙地用瓦片喂她喝水。
裴玉珩站在庙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他看到了那个妇人枯槁的容颜,看到了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也看到了小乞丐——那孩子正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沾了瓦罐里的水,敷在母亲滚烫的额头上。
没有骗他。
他给出的那点碎银,被换成了半只烧鸡、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包用粗纸包着的药。
那小乞丐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只啃着干硬的半个馒头,把那半只烧鸡用油纸包好,放在母亲枕边,说是等娘亲醒了就能吃。
裴玉珩看着,袖中的手指一点点蜷紧。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裴家满门被屠的那夜,母亲是不是也这般,在冰冷的黑夜里,盼着有人能拉他们一把?
“娘……吃药了……”小乞丐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费力地把母亲扶起来一点。
妇人意识模糊,药汁洒了大半,孩子也不恼,耐心地一点点喂。
庙里其他人投来同情的目光,却无人伸出援手。
这城隍庙里,人人自危,谁也顾不了谁。
裴玉珩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以为这世间只剩仇恨,可此刻,看着这卑微却顽强的生机,他竟感到一种无处着力、茫然。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母亲在天之灵安息。
可眼前这病弱的妇人,又何其无辜?
这孝顺的孩子,又该承受这般苦难?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走出很远,还能听到那孩子的声音:“娘,快好了,吃了药就好了……今天遇到的那个好大叔,给了我好多钱……”
好大叔?
裴玉珩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这满手血腥、一心复仇的人,竟成了那孩子口中的“好大叔”?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仿佛永远洗不净血污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小乞丐磕头时蹭上的灰尘。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人皮面具下的脸,一片冰凉。
秦淮河畔,裴玉珩坐在河畔的一块青石上,河水潺潺,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
他摊开手掌,那道被瓷片划伤的疤痕还在掌心。
他想起在酒楼里,那小乞丐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他当时无法回答。
现在,答案却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心。
他不开心,是因为他的开心,早就和裴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一起,被埋进了黄土。
可是……那小乞丐和他母亲呢?他们的开心,又该由谁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