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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一结束，许念安就收拾东西回了化工厂家属院。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秦玉珍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头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宝根在你妈那儿都住了快半个月了，你是当妈的人吗？孩子丢给娘家就不管了？”
许念安把包放在门口，换鞋的动作放慢了半拍。
“我明天就去接。”
秦玉珍把豆角往盆里一摔，声音高了半调。
“明天明天，你哪天不是说明天？你妈三天两头跑来要钱，说孩子吃米糊要钱买，吃个米糊能吃几个钱？
一家子全指着我们霍家养活呢！”
许念安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她把话说完。
秦玉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往茶几上一拍。
“你签个字。”
许念安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从入学到现在的学费、生活费，还有每个月给李桂香的米糊钱，加在一起，数目不小。
秦玉珍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
“你上大学还得四年，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一分钱没挣过。
你娘家还每个月来要钱，这些钱都是谁出的？
我们霍家不是开善堂的。
你签个字，等你以后上班了，工资我拿着，按月还你欠的钱，还完了才归你自己。”
许念安站在茶几前面，伸手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觉得非常的讽刺。
但是她下个学期的学费还得指望霍家拿钱。
儿子的口粮还得指望霍家。
李桂香能帮她带孩子已经是最大的限度了。
如果不给钱，儿子估计在许家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许念安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跟秦玉珍闹。
她没有争辩，拿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纸推回去。
“行。”
秦玉珍拿起纸来看了看，折好收进抽屉里，锁上了。
许念安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坐下来。
她没什么表情。
反正等她毕业分配到医院工作了，工资不会少，一年还不上就两年，两年还不上就三年，总有还完的一天。
现在还清了，以后就彻底不欠他们的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那双手，指节上有洗衣服磨出来的薄茧。
日子已经过成这个样子了，就只有等她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才能有所改变。
但还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大学生在这个时代不可能会被饿死的。
属于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天快黑的时候霍征回来了。
他推门进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你知道吗？霍韧舟从化工厂辞职了。”
秦玉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辞职？他干得不是好好的吗？”
霍征翘起二郎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原则性强得很，当副厂长的时候死压着我的评优不给评。
连比我晚来的技术员都评上了，就我没有。
现在他走了，以后再也没人压我一头了。”
许念安从房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为什么要辞职？”
霍征把水杯放下，哼了一声。
“目光短浅呗，觉得自己本事大，化工厂装不下他这尊大佛。
听说是要下海创业，现在政府放开个人创办中小工厂企业的指标了，他要去当个体户。”
他摇了摇头。
“放着旱涝保收的铁饭碗不要，非要去瞎折腾，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念安没有接话。
她靠在门框上想了想，霍韧舟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他做事有章法，不会无缘无故把好好的工作辞了。
霍家手眼通天，说不定他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下海经商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霍征身边坐下。
“你要不要去找霍韧舟聊聊？
看看他那边有什么门路，咱们家里能不能也跟着干点什么，多挣点钱总没坏处。”
霍征把二郎腿放下来，转过头看着她，像是她在说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你脑子糊涂了吧？下海经商那都是不入流的人才干的。
我是化工厂的技术员，有铁饭碗，能干一辈子。
你让我去跟霍韧舟那个傻子为伍？”
他把报纸展开抖了一下，翻到第二版，不再看她。
许念安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那张埋在报纸后面的脸，没有再开口，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她坐在床边，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两道，越想这件事越不简单。
霍家能让霍韧舟放着好好的化工厂的副厂长不当，下海去经商。
就说明下海经商肯定是比化工厂的工作好的。
霍家背后的势力强大，知道的消息也被普通老百姓多。
说不定他们就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所以才这样布局的。
还是得找个机会问一问，能跟着喝口汤也行啊。
霍征这个人就是太自大了，一直觉得自己身怀技术，在化工厂里肯定能得到重用。
结果这么多年了，评优的人一波接着一波的，就是没有他。
他一直怪领导不赏识，怪霍韧舟不认两家亲戚的情谊。
可从来不从自己的身上找问题。
他冲动，易怒，莽撞还不听劝，有技术是真的，但有技术的一茬一茬的，每一年都有新的更优秀的人进化工厂。
之前轮不到他，以后也不会轮到他。
许念安不想伤霍征得自尊心，他得工作能力就跟他在床上得功夫一样。
在床上生不出孩子，在工作上也永远得不到重用。
如果能跟着霍韧舟下海经商，沾着霍家得资源和人脉，说不定能混出个人样。
可霍征不肯，还在那里说风凉话数落霍韧舟。
许念安觉得这个家是到头了。
指望霍征是指望不上了，她只能靠自己。
化工厂就是霍韧舟得弃子，而霍家公爹和霍征都在化工厂。
万一化工厂有什么变动，霍家得支柱就完了呀。
许念安听说霍韧舟从化工厂辞职之后心里就惴惴不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