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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小心使得万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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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带是当场赐的。
    黄绫裹着,捧在太监手里,沉甸甸。
    高尧康跪接。
    他低头,看见自己袍角上沾了一片草屑。
    他没有拂。
    接过来,交给阿福。
    “谢陛下恩典。”
    他退下。
    走到场边,周贵还抱着那个蹴鞠不撒手。
    那球是他踢进第一个球时用的,皮面上沾了泥,缝线处有点开胶。
    周贵蹲在地上,把球抱在怀里,像抱刚满月的孩子。
    “衙内……”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这球能留给我吗?”
    高尧康看着他。
    “一个破球。”
    周贵咧嘴,想笑,眼泪先滚下来了。
    “不是破球。”
    他把球抱得更紧。
    “这是官家看过的球。”
    张横在旁边骂他:“没出息!赢个球就哭,往后上了战场还得了!”
    他的声音很大。
    周贵没理他。
    张横也没再骂。
    因为他自己的眼眶,也红得不像话。
    他把脸别过去。
    刘实在场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十一个被汗水浸透的背影,看着周贵抱着蹴鞠哭得像傻子,看着张横别过脸去假装望天。
    他对身边的赵铁柱说:
    “这阵,真能打仗。”
    赵铁柱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下一下,慢慢点着头。
    蔡瑁今天也来了。
    他不想来。
    但他爹说,官家要看蹴鞠,蔡家不能没人到场。
    他就来了。
    坐在角落里,把脸藏在阴影里。
    从开场到终场,他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绿。
    他看见齐云社传了三十七脚才射门。
    他看见周贵那个傻子居然会斜插助攻了。
    他看见高尧康在场边执旗,像将军指挥打仗。
    他想起自己上次在琉璃街吃的那场哑巴亏。
    他攥紧拳头。
    散场时,他跟身边的跟班嘀咕:
    “他那阵,肯定是偷师……”
    话没说完。
    余光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朝他走过来。
    蔡瑁后面的话生生咽回喉咙里。
    他转身就走。
    走得太急,袍角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跟班连忙扶住他。
    “公子,公子慢点……”
    蔡瑁没回头。
    他几乎是逃出球场的。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有追。
    只是把那面杏黄旗从地上拔起来,交给阿福。
    “收好。”
    阿福双手接过。
    “是。”
    散场时,人群潮水般往外涌。
    高尧康站在场边,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
    阿福抱着金带和旗帜跟在后面,不明白衙内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不是杨蓁本人。
    是杨家一个眼熟的丫鬟,从侧门闪进来,把一张字条塞进阿福手里。
    阿福还没反应过来,那丫鬟已经走了。
    他把字条交给高尧康。
    高尧康展开。
    素白的笺纸。
    五个字。
    “旗挥得不错。”
    他把字条折好。
    没有笑。
    没有说什么。
    只是走到马车边,从怀里摸出那只随身带着的木盒。
    打开。
    里面是那副护腕。
    银线压边,铜钉铮亮。
    他把这张字条放进去。
    和那叠手抄阵图放在一起。
    和那封写着“弩收到了”的信放在一起。
    他合上盒盖。
    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断外面所有的目光。
    “走吧。”他说。
    马蹄声响起。
    马车驶过御街。
    高尧康靠在车壁上。
    金带还搁在锦盒里,他看都没看。
    他想起刚才场边那一幕。
    不是皇帝赐带的荣光。
    是周贵抱着蹴鞠哭红的眼眶。
    是张横别过脸去时,眼角那一点来不及藏的水光。
    是刘实那句“这阵,真能打仗”。
    他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在心里铺开。
    然后他听见马车外有人喊:
    “高衙内留步——”
    阿福探头出去。
    片刻后,他缩回来。
    “衙内,京东路一个盐商,想求见。”
    高尧康睁开眼。
    “让他上车。”
    盐商姓郑,五十出头,面团团像刚出笼的馒头。
    他一上车就连连拱手。
    “衙内好蹴艺!好蹴艺!郑某在汴京三十年,从没见过这般打法!”
    他笑得很殷勤。
    “郑某在京东路有些薄产,盐铺十几间,一直想寻个靠山……”
    他把名帖双手呈上。
    高尧康没接。
    他看着郑盐商。
    “沈记联号?”
    郑盐商连连点头。
    “是是是,沈掌柜那边郑某去问过,说是联号的事得衙内亲批……”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盐铁。”他说。
    郑盐商笑容顿了一下。
    “这两样,沈记暂时不碰。”
    郑盐商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高尧康替他开口:
    “郑掌柜的生意,另请高明吧。”
    他把名帖推回去。
    郑盐商捧着名帖,愣在原地。
    他想不通。
    高衙内连殿前司的蹴鞠社都赢了,官家刚赐了金带,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盐铁的买卖,多少人想插一脚插不进来。
    他亲自送上门,高衙内竟然不收?
    他张了几次嘴。
    最后只是讪讪下了车。
    马车重新驶动。
    阿福忍不住问:
    “衙内,盐铁是最赚钱的买卖,咱为啥不碰?”
    高尧康没答。
    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很久。
    他说:
    “盐铁背后,站着的是谁?”
    阿福愣了一下。
    “……蔡家?童家?还有宫里……”
    他没说完。
    他自己懂了。
    高尧康说:
    “现在碰,会死。”
    他的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阿福打了个寒噤。
    他不再问了。
    高尧康回到弓弩院时,天已经擦黑。
    吴师傅在门口等他。
    一脸黑灰,满眼贼亮。
    “衙内!”
    他把一只木箱拖过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枚掌心雷。
    大小一致,颗粒均匀,引信长短分毫不差。
    “五百枚。”吴师傅声音发颤,“卑职带人赶了七天七夜。”
    “每枚都试过。”
    “哑火率,三成降到不足一成。”
    “威力,比旧配方猛三成不止。”
    他捧起一枚,像捧刚出世的婴儿。
    高尧康接过一枚。
    在手里掂了掂。
    “齐云卫那边送过去了?”
    “送了。”吴师傅说,“刘指使带人试了一下午,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吴师傅咽了口唾沫。
    “说这玩意儿要是边军早用上,当年燕京城下,弟兄们不用拿命填壕沟。”
    高尧康没说话。
    他把那枚掌心雷放回木箱。
    “接着做。”他说。
    “接下来一个月,再做一千枚。”
    吴师傅愣了一下。
    “……是。”
    他蹲下去,把木箱重新盖上。
    盖得很慢。
    像在盖一坛陈酿。
    入夜。
    高尧康独坐书房。
    案头摆着那面杏黄旗,金带,还有一张新送来的邸报。
    他把邸报拿起来。
    头版是一条加粗的消息:
    “王黼进献祥瑞——登州获赤羽瑞禽,官家赐名‘赤霄凤’,擢王黼为少宰。”
    他把邸报看了两遍。
    放下。
    窗外,夜虫鸣得很急。
    他靠在大椅上,望着房梁。
    赤霄凤。
    他知道那是什么。
    蔡京!王黼!
    不是同盟者,而是敌人!
    他睁开眼。
    烛火跳了跳。
    他把那份邸报推到案角。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杨蓁那本《孙子》。
    翻到“军争篇”。
    那里有他三个月前写的批注。
    “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
    “跑太远容易被人端老窝。”
    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慢慢来。
    别跑太快。
    他拿起笔,在那行批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
    “知道了。”
    他把书合上。
    窗外,夜还很长。
    可他没有点新烛。
    只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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