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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棋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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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弩院的早晨,是从锤子声开始的。
    高尧康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鲁四带着十几个匠人拆卸报废的弩机。叮叮当当,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他来这上任十九天了。
    十九天,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清库房。
    第二件,立赏格。
    第三件——就是现在这档子事。
    他手里捏着一枚火毬。
    灰褐色,拳头大,外头裹着麻布和桐油,引信秃了一半。军器监的制式,专用于守城,点燃扔下去,落地开花,烧人烧辎重。
    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上,高尧康让人试了十枚。
    五枚没响。三枚响了,火苗蹿起半尺高就灭了。剩下两枚烧得挺旺——把试射的草人连箭靶一起烧成了炭。
    鲁四说,这不怪工匠,配方是熙宁年间定的,五十年没改过。
    高尧康信。
    他把火毬放下。
    “吴师傅呢?”
    “在火药坊。”鲁四头也不抬,“昨晚又没回去。”
    火药坊在弓弩院最里头。
    一间矮房,窗户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门板被烟火熏成焦黑色。离它十丈内不准见明火,门口常年摆着三缸水。
    高尧康推门进去。
    一股刺鼻的硝磺味扑面而来。
    吴师傅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个粗陶碗。一碗黑药粉,一碗清水,一碗黄不拉几的稠浆。
    他正往黑药粉里一点点倒稠浆,边倒边拿竹片搅拌。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等会儿,这锅快成了……”
    高尧康没说话,站在他身后。
    吴师傅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把竹片抽出来。药粉已经结成大小不一的颗粒,大的像黄豆,小的像芝麻。
    他捏起几颗大的,放在掌心看。
    “还是不行,”他喃喃,“大的太大,小的太小,烧起来不均匀……”
    “过筛。”高尧康说。
    吴师傅一愣,回头。
    “筛面的那种筛子。”高尧康说,“先用粗筛过一道,留大的,再用细筛过一道,留中的。剩下那些粉末,回锅重制。”
    吴师傅张了张嘴。
    “……筛子?”
    “筛子。”
    吴师傅蹲在原地,眼睛慢慢亮起来。
    “筛子……筛子……对,过筛!”
    他腾地站起来,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抱起那三个碗,嘴里念念有词:“筛子,得用绢面的,不能太密……”
    高尧康看着他一头扎进库房的背影。
    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等。
    半炷香后,吴师傅抱着一个竹筛子回来了。
    他筛了一刻钟。
    又筛了一刻钟。
    第三刻钟,他把筛好的药粉捧到高尧康面前。
    颗粒均匀,大小一致,像一捧黑芝麻。
    高尧康拈起几粒,在指尖捻了捻。
    “试过了吗?”
    “还没……”
    “试。”
    吴师傅麻利地装药、压实、插引信。
    他把这枚掌心雷放在院中央,点燃引信,撒腿就跑。
    哧——
    五息。
    十息。
    轰。
    不大,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摔了一床厚棉被。
    但火光很稳,橙红色,烧了足足三息才灭。
    吴师傅趴在三丈外的水缸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成了?”
    他把那颗掌心雷的残骸捡回来,翻来覆去看。
    “衙内,这比旧配方猛三成!”他声音发颤,“而且稳!十颗有八颗能响!”
    高尧康接过来,看了看。
    “能到十颗十响吗?”
    吴师傅愣了愣。
    “……能。”他咬牙,“给卑职两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
    高尧康把残骸还给他。
    吴师傅捧着那堆黑灰,像捧着金疙瘩。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衙内,这法子……您从哪学的?”
    高尧康说:“书上。”
    吴师傅没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筛他的药粉。
    筛得很慢,很稳。
    像在筛金子。
    爆炸是午时三刻发生的。
    高尧康正在库房对账,忽然听见“轰”的一声,整间屋子的瓦片都震了三震。
    他扔下账本就往外跑。
    跑到火药坊门口,只见吴师傅蹲在地上,一脸黑灰,眉毛少了半边,头顶的髻歪到耳朵边上。
    他面前是一堆炸开的碎片。
    碗的、筛子的、火药的。
    可他手里还捧着一点残存的颗粒样本,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
    “……衙内。”
    他抬起头。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衙内,成了。”
    高尧康看着他。
    看着那半截烧焦的眉毛,那身被火星燎出十几个洞的袍子,那双捧火药捧得青筋暴起的手。
    他沉默了三息。
    “……人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吴师傅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药装太满,炸膛了。少装两分就稳!”
    他说着,低头看手里那捧颗粒。
    “这药,匀,快,劲还足。”
    “衙内,您知道军器监那帮人用什么法子吗?磨粉。磨得再细也是粉,装一筒,重的往下沉,轻的往上飘,烧起来有的快有的慢。”
    他捏起一粒芝麻大的颗粒。
    “这个不一样。”
    “一颗是一颗。”
    “每一颗都一样大,烧起来一样快。”
    他把那粒药举到眼前,像举着一颗星星。
    “这就是您说的……标准化?”
    高尧康没答。
    他只是说:“眉毛。”
    吴师傅一愣。
    “眉毛烧了半边。”
    吴师傅抬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片光滑。
    他愣了一息。
    然后哈哈大笑。
    “值!值!”
    他顶着那半截眉毛、一脸黑灰、歪到耳边的髻,站在满地狼藉里,笑得像捡了金元宝。
    高尧康看着他。
    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笑的。
    王都头是傍晚来的。
    刘实带他来的。
    五十一岁,花白头发,走路左腿拖在地上,一步一顿,像拖着半扇磨盘。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刘实说:“这是王端,熙河路的老都头。元符二年打西夏,左腿挨了一箭,箭头断在骨头里,取不出来。走不得远路,被遣回京,在步军司挂了七年闲职。”
    他顿了顿。
    “会算账。”
    王端还是没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头,低着头。
    高尧康说:“进来坐。”
    王端没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实忍不住要开口。
    然后他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
    “衙内,卑职这条腿不值钱。”
    高尧康看着他。
    王端抬起头。
    五十一岁的脸,被西北风吹得像老树皮。眼睛浑浊,有血丝,却稳稳盯着他。
    “账目值钱。”
    “您放心。”
    他把“您放心”三个字说得很慢。
    像在发一个誓。
    高尧康没有说“好”。
    没有说“知道了”。
    他只是把案上那摞弓弩院的器械账册推过来。
    “从宣和元年开始。缺了三年半。”
    王端接过账册。
    他拖着他那条不值钱的腿,一步一步,走进门槛。
    然后坐下。
    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变形,握刀握了三十年。
    可他翻页的动作很轻。
    像怕惊动纸上的字。
    刘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回头。
    “衙内。”他说。
    “……谢了。”
    他走了。
    脚步声很快,像在逃。
    高尧康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看王端。
    后者已经埋头在第一本账册里,手指点着一行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他收回目光。
    窗外,暮色四合。
    弓弩院的工匠们陆续下工,锤子声渐渐稀了。
    吴师傅还在火药坊里筛他的颗粒,一边筛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跑调跑得离谱。
    鲁四蹲在库房门口,拿桐油擦那支娘子弩,擦得锃亮。
    高尧康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也许并不很多年——他在另一个时空的办公室里加班到凌晨三点,窗外灯火通明,楼下便利店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疼。
    那时他以为那就是生活。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活着。
    活着,和做成一件事,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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