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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苏云晚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刷牙。赵大锤跑过来说门口有人找。
苏云晚吐掉嘴里的牙粉。“谁？”
“就那个……戴眼镜的。上回坐在角落喝茶那位。”
苏云晚的牙刷差点掉了。
程维？
她擦了把脸。没换衣服。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旧衬衫就出去了。
程维站在管委会大门口的铁丝网旁边。还是那身灰蓝色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那个老式牛皮公文袋。脚上的黑皮鞋不出意外地又沾了一层蛇口特产的黄泥。
他身后没有车。也没有随员。就他一个人。
“苏同志。早。”
“程联络员。”苏云晚走过去。“你还没回北京？”
“笔记本寄回去了。人留下来看看。”他说。语气跟上次一样平淡。“领导的意思是。了解情况不能只靠一天的会议。要深入基层。到现场去看。”
苏云晚在心里翻译了一下这句话。
“深入基层到现场去看”——说人话就是北京收到了他的笔记本，觉得蛇口的情况比白均山说的复杂得多，让他继续盯着。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苏云晚看着程维的脸。三十出头的面孔。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安静。没有何志国那种机关干部的油滑气。也不是官二代的趾高气昂。更像是——阅卷老师。
阅卷老师不关心你答得对不对。他关心的是你有没有按格式写。
“请进来坐。”苏云晚说。“茶有。板凳有。搪瓷碗也有。空调——”
“没有就没有。”程维推了推眼镜。“比我们办公室强。我们办公室连茶叶都是自己带的。”
苏云晚带他进了窝棚。赵大锤搬了板凳。老蔡泡了茶。
程维坐下来。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贴的施工进度表上停了一下。又在角落堆着的合同文件箱上停了一下。
“苏同志。我想去工地上走走。可以吗？”
苏云晚没犹豫。“可以。我带你去。”
她带着程维从管委会出发。沿着碎石路往一号厂房走。陆铮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三步的距离。
一号厂房上周封顶了。西门子的设备已经安装到位。工人们正在厂房周围平整地面。打桩机的声音隔三五分钟响一次。
苏云晚一边走一边介绍进度。程维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具体。比如“这批水泥是哪里采购的”“设备调试用了多长时间”“工人日均工资多少”。
不是官话。是实打实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云晚一个个回答。数字脱口而出。不用翻本子。程维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
走到一号厂房门口的时候，程维停住了。他看着厂房外墙上挂着的西门子铭牌。
“苏同志。这套设备的采购合同。当初是你主导谈的？”
“是。”
“德方的原始报价和最终成交价差了多少？”
“三百万法郎。”苏云晚说。“折合人民币大约二百四十万。”
程维的表情没变化。但他摸了摸公文袋。
苏云晚知道他在找笔记本。然后他想起来笔记本已经寄回北京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公文袋的侧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苏云晚没偷看。但她猜大概是“二百四十万法郎”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程维心里有数。放在七十年代末。一个没有任何行政级别的特聘翻译。替国家省了二百四十万法郎的外汇。这种人的分量。比白均山那份诬告材料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