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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把笔录整理好,放进牛皮纸袋。
这几张纸的分量,足以将王树涛和陈世文砸得翻不了身。
隔壁审讯室。
当江源把阿强的供述挑了几段念出来后,王树涛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所有的狡辩在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世文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两个小时不到,两人相继交代了走私黄金的犯罪事实。
至此,珠城这边的战役大获全胜。
整个案子的主干已经被彻底挖出,剩下只有镜湖市的一个尾巴。
陶瓷总公司总经理,曹成。
在王树涛的口供里,走私黄金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曹成提供的。
从法律界定上,这叫走私案的共犯,逃不掉刑事责任。
上午十点。
一架波音737客机冲上云霄,从珠城飞往镜湖。
“两百万。”
江源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两百万能在镜湖市中心买半条街。”
“曹成一个国企老总,胆子够肥的。”
林越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没接话。
他脑子里正在勾勒曹成这个人的轮廓。
与此同时,镜湖市公安局留置室。
曹成坐在木制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扶手上,他6衬衫的袖口挽起了一截。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指向十一点。
被市局的人从办公室“请”过来,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留置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曹成的视线落在对面的铁门上,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出身贫寒。
往上数三代,家里连个识字的都没有。
他能坐到今天镜湖陶瓷总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曾为了拿下一个外贸订单,在别人公司的会客室里硬生生坐了三天板凳。
十多年的心血,一点一点垒起了他现在的人生阶梯。
他现在是市里的座上宾,人生正处在事业发展的绝对顺风期。
这道阶梯不能塌。
曹成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警察既然能直接把他从办公室带走,肯定是掌握了什么。
但他更清楚,一进公安局绝对不能马上交代。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这句在看守所里流传的顺口溜,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嫌疑人的博弈心理。
如果他现在把提供两百万资金的事情全盘托出,等待他的百分之百是监狱。
他的西装会被扒下来,换上统一的囚服。
反之如果他咬死不认,只要警方手里没有他直接参与走私的物证,也许还能相安无事。
一进一出,天壤之别。
他实在是不甘心。
十多年的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谁会愿意拱手让人?
那些日日夜夜的付出,此刻宛如一道粗壮的铁链,死死封住了他的嘴。
他决定硬着头皮顶。
只要不见棺材,绝不落泪。
下午两点半,飞机落地。
林越和江源没有休息,直接坐警车一路回了警局。
“林队,人还在留置室。”值班民警迎上来汇报。
“提审室准备。”林越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办公桌上,端起搪瓷茶缸灌了半缸凉水。
江源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直接上王树涛的口供吗?”
“不。”
林越放下茶缸,看着江源,“曹成不是王树涛那种街头混出来的莽汉。”
“他是知识分子,是企业家。”
“我们手里确实有他给钱的证据,但审他,不仅仅是为了拿一份口供。”
江源停下笔:“那您打算怎么审?”
“攻心。”
林越拿起桌上的案卷,“他是个有才干的人,把陶瓷公司从濒临破产带到现在的规模,不容易。”
“我要他交代问题,同时也是给他一个坦白的机会。”
“审讯不光是治人,有时候也是救人。”
把他脑子里的脓包挤出来,总比在里面烂掉好。”
曹成很快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走进来的时候脊背很直,仍试图在维持作为总经理的体面。
门推开,江源和林越随后走了进来。
江源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磁带随之开始转动。
“姓名,年龄,还有你的职务。”例行公事的开场。
曹成配合的回答了基本信息,他微微扬起下巴:“林警官是吧?我公司那边还有两个重要的会。”
“如果是为了协助调查,我一定配合,但希望你们能抓紧时间。”
林越没看他,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卷宗。
“曹总挺忙的哈。”林越终于抬起头,看着曹成。
“不过接下里的日子,你可能就不需要主持会议了。”
曹成脸色微变,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林警官,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树涛在珠城落网了。”林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件与彼此无关的小事。
曹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王树涛?那个做边贸生意的老板?
“哦哦,我认识他,之前我们有过业务往来。”
曹成点点头:“他落网了?犯了什么事?”
“走私黄金,而且数量巨大。”林越盯着他的眼睛。
曹成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我跟他只有一次商业接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没想到他背地里干这种违法勾当。”
林越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道:“曹总,正常商业接触,需要你一下子动用公司账上的两百万?”
曹成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他脑海里快速调动之前准备好的说辞。
“当时王树涛说他有一笔紧急生意需要周转,许诺给我高额利息。”
“作为陶瓷公司的总经理,我也想利用闲置资金为公司创收。”
“这最多算是违规操作,林警官,这个走私扯不上关系吧?”
曹成自以为他的说辞很严密。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他知道这笔钱是买走私黄金的,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被蒙蔽的投资失败。
林越点燃一根烟,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他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盯着曹成。
这种沉默比厉声呵斥更让人感到压迫。
曹成被看得很不自在,他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
“林警官。”
曹成忍不住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质问:“你这样盯着我不放,到底图什么?”
“我说了,那只是一笔借款。”
“我是陶瓷公司的总经理,你把我扣在这里对镜湖的经济建设有什么好处?”
林越弹了弹烟灰:“图什么?曹总,你这个问题问的很有水平。”
他站起身走到审讯桌前,身体向后靠在桌沿上。
“我图的不是破案率,也不是年底的绩效奖金。”
“我要说盯着你图什么,我图的是我的人生价值。”
林越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身后的审讯桌:“这三寸审讯台,就是我的人生价值镜。”
“我坐在这里,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来,看着他们撒谎、狡辩、崩溃、忏悔。”
“这面人生价值镜可以照出任何人的黑白,也照的出底线。”
林越直视着曹成的眼睛:“我承认,你有地位有金钱,但你想没想过你的人生价值镜是什么?”
“我们来聊聊你吧。”
林越转身走回座位,把案卷合上,“你老家在盘龙县下面的一个穷山沟。”
曹成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目光开始游移。
“你母亲一路含辛茹苦把你供养到今天,你去过沪城,见识过资本,也知道每一分钱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你去过的国家比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多。”
“你这个年纪能坐上陶瓷公司的总经理,未来前途我都不敢想象。”
林越看着曹成:“你的前半段人生走得很扎实,很硬气。”
“你配得上你现在的西装和地位。”
曹成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挡板上的双手。
那些被尘封的苦日子,突然被人在这样一种环境下掀开,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他坚硬的外壳。
“但是,转折点出现了。”
林越的语调突然降了下来,变得低沉且锐利,“98年你带队出国考察。那是你第一次去发达国家,对吧?”
曹成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林越像是在做外科手术一样,精准地剖析着他的心理,“你觉得你付出了常人不能忍受的心血,回报却远远不够。”
“从你出国回来要钱开始,你就开始栽跟头了。”
曹成脸色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接触到了王树涛,看到了走私带来的暴利。”
“那两百万不是什么投资失误,那是你用来填补内心落差的赌注。”
“你拿公家的钱,去赌你个人的贪欲。”
林越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曹成,你算过一笔账吗?”
“你蒙混过关的几率有多大?”
“王树涛已经交代了,你们的资金往来记录全在我们手里。”
“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聊这些,不是因为我找不到证据定你的罪。”
“我是看着你这份履历觉得可惜。”
林越的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
“你前半生这么努力,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今天。”
“为什么现在在这个地方,不为你自己再努力一下呢?”
“承认错误坦白交代,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别让你那十多年的心血,最后变成勒死你的绳索。”
江源握着笔,手心已经出汗。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插话,他知道现在是心理博弈的最关键时刻。
防线并不是一瞬间崩塌的,而是从内部开始瓦解。
林越的话句句踩在曹成的痛点上。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发现自己的贪婪和恐惧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硬扛下去的后果,林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证据链在那摆着,王树涛不可能替他隐瞒。
如果等警方把证据一份份甩在脸上,他连最后一点主动权都会丧失。
“林队长……”
曹成原本挺直的背脊垮塌下来,那套得体的西装此刻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是啊,你说的对。”
曹成苦笑了一下,林越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有些发红。
“我啊,从小吃苦,小时候只有我妈来照顾我,她每天拖着单薄的身躯,累死累活去挣满0.13个工分来养活我。”
“现在想想,那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贫穷的艰难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你永远想象不到,缺少金钱对一个现实的人来说是多么严重的威胁。”
“我需要金钱,因为我穷怕了。”
他抬起手,轻轻拭了拭自己的眼角。
“王树涛找上我的时候,和我说了走私黄金的利润。”
“我承认我知道他做的不是什么合法生意,但我需要钱,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他。”
“那两百万全是是我私自动用的公款,我以公司采购原料的名义,把钱洗到了他的账上。”
曹成闭上眼睛,深深的叹了口气。
卸下伪装后,他整个人反而显得轻松一些。
“是我太贪了。”
林越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放下防备的男人,把一份空白的笔录纸推到他的面前。
“你慢慢说,从你门第一次接触,到资金的转移途径,一件件说清楚。”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曹成不再有隐瞒,他将如何动用公款的细节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至此这起震惊数地的黄金走私案,最后一根链条终于被彻底斩断。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林越伸了个懒腰,打了一场大胜仗,留下的并非只有喜悦,还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终于结了。”
江源抱着厚厚的卷宗,长舒一口气。
“林队,你刚才那套‘人生价值镜’的说法绝了。”
“我当时看着曹成的表情,就差当场给你鞠躬了。”
林越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江源肩膀。
“对付这种文化人,你跟他讲法律条文,他能跟你绕上一天。”
“你得找到他心里最在乎的东西,把那层壳敲碎。”
两人并肩朝着办公室走去,案子虽然破了,但后面还有无数个案子等着两人。
这就是警察的日常,整个人生就像是一部永远没有结尾的刑侦小说。
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人在金钱和欲望的镜子前迷失了自己,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