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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花羲:他是个伤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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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园在莫斯科郊外,一片白桦林的深处。不是公墓,是卡莉薇家族的私地。
    埃贝莉尔生前喜欢白桦树,喜欢雪,喜欢安静。
    她的父亲维克多把她的墓地选在这里,让她可以永远看着这些树,听着风声,没有人打扰。
    花阴跟着维克多走进墓园的时候,雪还没有下,但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
    白桦树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黑白色的斑纹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来访者。
    墓不大,一方白色的石碑,碑上刻着埃贝莉尔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荆棘女王,永不凋零。”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花瓣已经蜷缩成了暗褐色的团,但枝条上还系着一根淡金色的发带。那是埃贝莉尔的。
    维克多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碑,指腹在埃贝莉尔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在接到消息的那天流干了。
    “女儿,父亲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很低,像怕吵醒谁,“今天有个人来看你。你认得的。就是那个……”
    他没有说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朝墓园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聊吧。我在外面等。”他的背影很直,但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墓园里安静了下来。风停了,白桦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连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花阴一个人,站在埃贝莉尔的墓前。
    他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白布解下了一瞬,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看碑上的字,然后把白布重新系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翠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荆棘种子,埃贝莉尔临死前留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从异族战场带回蓝星,从龙京带到莫斯科。
    花阴用指尖在碑前的泥土上挖了一个浅坑。泥土很松,带着莫斯科独有的湿冷气息。
    他把种子放进去,轻轻覆上土,掌心按在泥土上。
    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翠绿色的光在泥土下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向那枚种子的深处。
    S级异能——荆棘花园。不是他的异能,是她留给他的。
    泥土裂开了一道细缝,一根嫩绿的芽从缝中探出头来。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攀附在白色的石碑上,缠绕着碑身的四面,像一双温柔的手臂,拥抱着那块冰冷的石头。
    藤蔓上开出了花。不是荆棘的花,荆棘的花是细小的、淡紫色的。
    这些花是碧绿色的,很小,很密,像星星。和埃贝莉尔荆棘种子上开出的一模一样。是她的花,不是他的。
    花阴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藤蔓,看着曾经只存在于埃贝莉尔掌心的能力,此刻在自己手中绽放。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右手,苍白色的光点从掌心涌出。苍白迷蝶,无数只,从他身上飞出,在墓前盘旋、飞舞。
    它们落在碧绿色的花瓣上,翅膀轻轻扇动,像在亲吻那些花。苍白色与碧绿色交织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美得不真实。
    花阴站在那里,白布蒙眼,白发垂肩。
    他“看着”那些花,那些蝴蝶,那块被藤蔓缠绕的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是我杀了你?太狠了。我来还债了?她不需要他还债。她只想让他活着。
    花丛忽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没有风。
    是那些花自己在动,碧绿色的花瓣微微摇晃,像有人在轻轻摇头。
    不是拒绝,不是责怪,是——“别说了。”花阴的嘴唇在发抖。他读懂了。
    他越是想说些什么,越是说不出口,那些花就摇得越轻。他不说话,花也不说话。
    它们只是在那里,开在他的灵力浇灌出的藤蔓上,缠在刻着她名字的石碑上,开给他的眼睛看。
    可他心里的愧疚,比这些花更密,比这些藤蔓更紧,比这座墓更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血,是那些他从来不肯说出口的、被压了五年的、比血更浓的东西。他用力咽了回去。咽不回去。
    花阴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白发布垂,遮住了他整张脸。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胃在痉挛。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紫黑色的淤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两滴,溅在碧绿色的花瓣上,溅在那座白色的石碑上,溅在那些正在飞舞的苍白色迷蝶的翅膀上。
    血在花瓣上格外刺目,像白雪地里落下的乌鸦,像白纸上泼下的墨。
    他站直了身体,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白布还系在眼睛上,没有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紫黑色的血痕。他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花,那些被惊散的迷蝶,看着那座他亲手种下、亲手浇灌、亲手让它开花的坟。
    “埃贝莉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风又起了,白桦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些碧绿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着,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花阴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他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他欠她的,不是一句话能还清的。也许一辈子都还不清。
    遥远的时空中,光阴长河的河畔。守河人握着钓竿,坐在那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上。
    河水里的光点在流转,发出极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他的触手在水中轻轻摇曳,和那些光点交织在一起。他的面前有一面水镜——不是刻意凝成的,是河水自己为他打开的。
    这是光阴长河的馈赠,偶尔它会让他看一眼他想看的人。
    画面里,花阴站在一座墓前,嘴角挂着紫黑色的血,头上蒙着白布,白发垂肩。
    他的周围是碧绿色的花和苍白色的蝶。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树。
    守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见过太多人哭,太多人笑,太多人跪在坟前说着那些再也听不到的话。
    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不哭,不笑,不说话。只吐血。
    “好好的,他怎么吐血了?”守河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那个孩子。
    花羲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根小鱼竿。钓线垂入河中,光点在他周围流转,照亮了他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
    他穿着一件守河人用河水为他织成的白色长袍,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在肩上。
    他没有看水镜,他不需要看。他是从花阴身体里分出来的,他能感觉到。
    “他是个伤心人。”花羲的声音很轻,很脆。
    守河人转过头,看着他。“伤心人?”
    花羲点了点头。他把鱼竿放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河水里那些流动的光点。
    “他心里的伤太多了。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好,新的就盖上来了。他哭不出来,那些东西堵在胸口,就变成血了。”
    守河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水镜里那个白发青年,看着他嘴角的紫黑色血痕,看着他面前那些碧绿色的花和苍白色的蝶。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花阴的时候——那个人从岸边坐起来,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他当时以为那是强大。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强大。那是心死了之后,剩下的空壳。壳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守河人伸手,把花羲的小鱼竿从河里提起来。钓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提了。
    “花羲。”
    “嗯。”
    “你将来也会变成那样吗?”
    花羲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因为我有家。他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家在很久以前就没有了。后来他又有了一个,又没了。再后来有了一群,又没了。他每次有了家,都会失去。所以他不敢再有了。”
    守河人没有说话。他把鱼竿放回水里,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光点在他周围流转,照亮了他那双银白色的、已经看过了无数次潮起潮落、文明兴衰的眼睛。他看过了太多,但有些事,看再多,也不会习惯。
    水镜里的画面慢慢消散了。河面恢复了平静,光点继续流转。
    花羲重新拿起鱼竿,把钓线放回河里。他坐得很直。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但没关系。他会在这里,替他守着这条河。他会在这里,替他记住那些他不想记住的事。
    因为他是个伤心人。伤心人,需要一个家。他没有,花羲也没有。
    但花羲有这条河,有守河人,有这根小鱼竿。那个人,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替他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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