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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沙漠锁边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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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和田地区。
    最后二百八十五公里空白区的治沙现场,三百多名工人分散在沙丘之间,像撒在黄色绸缎上的黑点。
    他们穿着橘红色的工装,戴着宽边遮阳帽,用铁锹把梭梭苗的根系拍进挖好的沙坑里。
    风很大,刚培好的土被吹走一层,工人们不得不用身体挡住风口,等土落实了再挪步。
    今年郭琦四十一岁,鬓发已经全白了。
    他站在一辆皮卡的车斗里,用望远镜看远处的进度。
    这次,他是作为中科院新疆生地所的技术顾问,来验收光伏治沙区的生态指标。
    但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是国家工程,他被临时抽调来当见证人。
    望远镜里,最后一株梭梭苗被栽进沙坑。
    工人半跪在地上,双手把干土培实,又浇了一瓢水。
    水很快渗进沙里,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
    现场没有锣鼓,没有彩旗,没有什么排场。
    总指挥用对讲机喊了一声:“合龙。”
    声音被电流扭曲,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工人们直起腰,互相看看。
    有人摘下帽子擦汗,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一个年轻的维族工人,忽然喊了一嗓子,是维吾尔语的,郭琦听不懂,但听得出里面带着起伏的长调,像歌,又像哭。
    从1978年第一批治沙工程算起,已经过了四十六年。工程一点一点走过了三千零四十六公里的长路。
    草方格、生物固沙、陆生藻固沙、滴灌、光伏板、智能喷灌……
    一层一层,像给沙漠穿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今天,最后一针算是缝完了。
    郭琦放下望远镜,摸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他现在用的是一部国产智能机,在没有地面基站的地方可以打卫星电话,不受影响。
    “爸,锁边了。”
    郭耀正在乌鲁木齐医院的病房里,今年六十六岁,刚做完腰椎手术,躺在床上不能动。
    他握着一部屏幕大、字体大的老人机,手边放着那把计算尺,黄铜的尺身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
    “知道了,”他说,“你妈在看电视。她哭了。”
    电话那头传来陆冬梅的声音,带着鼻音:“你姥爷姥姥在这边病房里,一起看沙漠锁边。”她顿了顿,“他们说,太好了,竟然能活着看到……”
    电话突然断了。
    郭琦没打过去。
    他想起姥爷陆国庆,想起姥姥何望舒。
    那两个人,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
    小时候父母常年在野外,他是被姥爷姥姥带大的。
    喀什的团部大院,一棵老榆树,一张竹板床。
    姥爷用粗糙的手给他削木剑,剑刃磨得发亮;姥姥在煤油灯下给他补袜子,针脚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后来他考上中科大少年班,离开新疆,每次回来,姥爷都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一把刚炒熟的瓜子,壳上还带着锅底的余温。
    然后姥姥会把亲手熬的奶茶端到院子里,奶皮子厚厚的,上面撒一把炒米。
    如今姥爷九十四岁了,眼睛还是清亮的;姥姥九十六岁,耳朵有些背了,但那双手还算稳,每天清晨都要用那把旧梳子,把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健康地活下去,却没料到几天前不小心摔了一跤,两人就同时进了医院。
    郭琦站在原地,从脚边抓起一把沙。
    沙粒细,干,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回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可这把沙,已经不会再往前走了。
    他把手里剩下的沙轻轻放回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昕发来的短信:“姥爷姥姥那边,我去看过了。”
    郭琦看完这条短信,没有回,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对讲机里又响起了声音:“郭工,苗车那边在等您,最后一批梭梭要确认栽植坐标。”
    “来了。”他应了一声,往苗车那边走。
    那天晚上,何望舒看完了锁边合龙的电视新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她像听完一个漫长的故事,终于放心地睡了。
    陆冬梅一直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塔克拉玛干的边缘种过草方格——那时候何望舒还是年轻的兵团战士,穿着军装,把麦草一束一束插进沙子里,手指被草汁染成绿色,洗不掉。
    后来这双手给自己裁过衣服、给郭琦做过袜子、给郭安缝过虎头鞋。
    哪怕再后来,她的指关节因为风湿变形,但掌心总是温热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监护仪上的曲线突然拉成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音。
    陆冬梅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陆冬梅,轻声说:“节哀。”
    陆冬梅紧紧咬住下嘴唇,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望着,仿佛老人家只是睡熟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同一间病房的另一张床上,陆国庆的监护仪也发出了直线长音。
    他像是等着老伴,等她先走一步,自己再跟上去。
    就连死因都一样:心肺衰竭。
    天还没亮。
    乌鲁木齐的冬天黑得很长,路灯在玻璃窗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郭耀得知消息时,正躺在床上试图翻身。
    护工在旁边看着,不敢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单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计算尺,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
    “帮我穿衣服,”他说,“我要去送二老最后一程。”
    “郭工,您刚做完手术,不能动……”
    “动不了也要去。”
    第二天中午,郭琦赶回乌鲁木齐。
    他没回自己家,而是先去了老宅。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已经落尽,枝条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张昕已经在了,坐在陆冬梅旁边,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是她从家里炖好带来的羊肉汤。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郭琦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背靠着树干,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像一棵树在风里。
    张昕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背上。
    就这样,两个人蹲在石榴树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把枯枝吹得轻轻响。
    过了很久,郭琦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进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老一辈崇尚节俭,交代过丧礼从简。
    陆冬梅只请了几家关系好的亲朋故友,在殡仪馆的小厅里,站了不到三十个人。
    郭安才九岁,还不太能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
    她穿着黑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查的“塔克拉玛干锁边工程”的新闻页面。
    “妈,”她问张昕,“太姥姥太姥爷去哪了?”
    张昕想了一下,说:“去沙漠里了。”
    郭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郭耀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已经有些紧了,扣子勉强系上。
    陆冬梅站在灵堂门口迎接来宾。
    她六十五岁,头发全白,背有些弯,穿着黑色的西装,右边胸口袋里插着一只白菊,左边别着一枚党徽。
    “妈,”郭琦走过去,“您歇会儿。”
    “不歇,”陆冬梅说,“你姥姥姥爷一辈子没歇过。我送完了,再歇。”
    来宾不多,大都是老人。
    有一师的老战友,有中科院新疆生地所的退休研究员,有石河子大学水利系的教授。
    他们互相握手,点头致意,偶尔小声交谈。
    郭琦走到灵堂中央,看着两口并排的棺木。
    姥爷陆国庆的手露在外面,十分粗糙,像砂纸,和他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样。
    姥姥何望舒的脸被化过妆,嘴唇涂了淡淡的红色,但眼睛闭着,再也不看他了。
    他跪下,磕了六个头。
    额头触地时,他闻到了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着花圈的纸浆气。
    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姥姥带他去团部澡堂洗澡,蒸汽里也是这种消毒水的气息,姥姥用粗糙的毛巾给他搓背,搓得他龇牙咧嘴。
    “姥爷,姥姥,”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们,“锁边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们种的草,后面接着生物治沙,接着滴灌,接着光伏板。三代人,没断。”
    他站起来,走到郭耀身边。
    父亲坐在轮椅上,计算尺横放在膝盖上。
    “爸,”郭琦说,“尺子给我吧。我给郭安。”
    郭耀抬头看着儿子,又看着站在一旁的孙女,手指摩挲着尺子上的刻度。
    “给她,”郭耀说,“但别告诉她该量什么。让她自己找。找着了,就是她的。找不着,尺子还是尺子,不会变。”
    郭琦点点头,从父亲手里接过尺子,递给郭安。
    “拿着,”他说,“这是太姥姥太姥爷的草方格,爷爷奶奶的坝,爸爸的光伏板,串起来的。你想量什么,就去量。”
    郭安抱住尺子,没有说话。
    她不懂什么是接力棒,但她感觉到了那把尺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黄铜的重量。
    2025年,四月,锁边后的第一个春天。
    郭琦带着女儿去了策勒县的基地。
    草方格里的梭梭和沙拐枣返青了,光伏板底下的圆形草场转了起来,喷灌机把水雾洒向空中。
    郭安穿着小号的防晒服,戴着宽边帽,在光伏板之间跑来跑去,影子被板子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爸,”她蹲在一块板子底下,指着地面,“这里有爬虫。”
    郭琦走过去看。是一只沙漠蜥蜴,巴掌大,灰褐色,正趴在梭梭和沙拐枣的阴影里乘凉。
    它的肚皮微微起伏,眼睛半闭,对人类的到来毫不在意。
    “这是板子带来的,”郭琦说,“以前这里没有草,没有虫,只有沙子。太姥姥那一代,用草方格把沙子固定住。爷爷那一代,用坝把水拦住。我们这一代,用板子发电,用废水浇草。草活了,虫就来了。”
    郭安似懂非懂,只是伸手去摸蜥蜴的背。
    蜥蜴倏地窜走,躲进了梭梭丛里。
    孩子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光伏板,蓝色的硅晶板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爸,”她说,“太姥姥种的草方格,现在还用吗?”
    “用。锁边工程里,草方格是基础。你看那些矮矮的方格子,就是。”
    郭安趴在地上仔细看。格子里长着稀疏的草,灰绿色,不显眼,但把沙子牢牢地锁在原地。
    “那爷爷的坝呢?也还在?”
    “在。阿尔塔什的水还在流,叶尔羌河还在灌田。没有那库水,下游的草长不起来,光伏板的清洗水也没处来。”
    “爸,”她说,“以后我修什么好呢??”
    “你自己定。”
    郭安把尺子抱回怀里,没有再说话。
    “上车,爸爸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车开了很久,从策勒往东,穿过若羌,到了塔里木河下游。
    公路两侧的沙地上,有一排排低矮的方格,像谁用巨大的梳子在大地上划过,留下整齐的纹路。郭安趴在车窗上仔细看。
    英苏断面到了。
    郭琦停下车,带郭安走到监测井旁。
    那是一口陆冬梅亲手布设的井,钢管露出地面三十厘米,上面焊着编号牌:英苏三号。
    井口周围长着茂密的芦苇,有白色的水鸟起落,翅膀划过水面时,留下细碎的涟漪。
    郭琦蹲下去,打开井盖,把测绳垂下去。郭安站在旁边,听见测锤触底时发出的轻微闷响。
    “三米七,”郭琦报出数字。
    郭安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父亲的脸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松软的沙地。
    远处,塔克拉玛干的沙丘还在,但被一条三千零四十六公里的项链围住了。
    项链是草方格编的,是灌木林编的,是光伏板编的,是三代人的手编的。
    郭安忽然把计算尺举过头顶,对着太阳,黄铜的尺身在阳光下泛出一道暖金色的光。
    “爸,”她说,“我以后要让更多的水流到沙漠里去。”
    郭琦笑了:“好。但先学会量坡度。坡度不对,水流不畅。”
    郭安握着那把黄铜的计算尺,尺身被阳光晒得温热。
    她低下头,开始学认上面的刻度。
    那些横线、竖线、数字,密密麻麻,像一条一条等待流淌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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