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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容月同志,这稿子写得太好了!完全不用改!”
她把稿子小心地夹进文件夹里,冲柳容月竖了个大拇指。
柳容月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那就好。”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演讲的细节,小李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这是去年劳动节演讲的照片,您看看别人的穿法和动作,参考参考。”
柳容月接过小册子翻了翻,记住了几个要点,道了谢,转身走了。
五一劳动节,工人文化宫。
门口挂着大红横幅:“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暨‘革命家庭的光荣传统’主题报告会”。
广场上停满了自行车,人群陆续往里走。
有穿工作服的工人,有穿军装的军人,有戴着红领巾的学生,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柳容月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稿子,手心全是汗。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深蓝色的发带,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又看了一遍,心里的紧张一点没少。
顾明川坐在台下第三排,旁边是周敏君和顾传文。
顾传文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节目单,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副老干部的样子。
台上主持人报幕了:“下面请军属代表柳容月同志发言,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柳容月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走上台。
台下黑压压一片,她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第三排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到话筒前站定,把稿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台下。
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一点抖,说了一两句之后就不抖了,越说越稳。
念到“我们军属不是只会做饭带孩子,我们也是革命事业的一份子”的时候,掌声响了。、念到“感谢党的培养,感谢组织的关怀,我会继续努力,画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为社会主义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
她念完了,鞠躬,下台。
走回后台的时候,腿有点软,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这次的演讲效果十分的好,柳容月一瞬间成了军区的名人。
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舆论闹大以后,王长河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被带走了。
江海生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六个战士,清一色的作训服,腰间别着手枪。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帽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茶几上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日期是半个月前的。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霉味,可王长河明明每天都在这里。
江海生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
王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像是在批阅什么。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见江海生,似乎是早有预料,笑容里竟然带了几分解脱。
“按理来说,你这个级别的人,没有资格来逮捕我,逮捕令是谁签的?”
江海生没有回答,只是把逮捕令往前递了递。
王长河看了他一眼,心里了然,他伸出手让江海生戴上手铐,十分配合。
金属扣合上的声音很清脆,王长河还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
他被带出家门的时候,几个邻居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敢上前。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眯了一下眼。
临近上车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自己住了近二十年的房子。
很快,他就回过了头,再没有丝毫犹豫上了车。
审讯室里,王长河坐在椅子上,手铐搭在桌面上。
他姿态从容,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面对审讯人员的询问,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到了最后,审讯人员已经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他突然开口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要见顾明川。”
顾明川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在王长河对面坐下。
王长河先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明川,你恨我吗?”
顾明川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他们两个是政敌,不是仇敌,根本没有什么恨不恨的。
王长河看懂了顾明川的意思,他释然的笑了笑。
“你比我强,没有被任何人裹挟着往前走,我走了太多弯路,想回头已经太晚了。”
当天晚上,王长河在审讯室里写了一份长长的口供。
写到小四方村那桩案子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闭上眼流了眼泪。
他停了好一会,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他写了他和刘宇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写了他被刘宇齐拉拢的过程,写了这些年他为刘宇齐办的事,桩桩件件。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在那页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是罪人,不求宽恕。”
他写完把笔放下,深深弯下了身子。
刘宇齐直到王长河被抓后,一直积极地活动各方关系。
捞人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让他不要乱说话。
正当他刚拨出去一个电话号码,门就被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逮捕令,他走进来把逮捕令放在刘宇齐面前。
“刘宇齐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组织决定对你进行隔离审查。请配合。”
刘宇齐看着那张纸上的红章,然后笑了。
他把茶杯轻轻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我打过仗,立过功,身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组织就这样对我?”
老周没有接这个话,反而问了一句。
“我们这些人,谁不是这样?”
就是这一句话,压垮了刘宇齐的脊梁,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伸出了双手。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月,刘宇齐一开始什么都不说,不管问什么他都是沉默。
审查人员换了三拨,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他始终不开口。
后来老周亲自来了,他没有问问题,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张照片是刘宇齐年轻的时候,刘宇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指动了一下。
老周看着他,问道,“刘宇齐,你当初为什么参军?”
刘宇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周继续说,“你说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刘宇齐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十七岁那年离开家的时候。
他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才拿起桌上的笔。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写得很快,一页一页地写,写到天亮。
他写了自己怎么从一个战斗英雄变成了一个腐败分子,写了刘家怎么利用他的权力牟利,写了王长河怎么被他拉下水,写了这些年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戎马半生,最后只化作了一行字。
“我对不起D,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战友。”
结果出来的时候,都震动了。
刘宇齐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有人私下议论说“刘宇齐怎么能判了死刑?”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刘宇齐被执行死刑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
刘宇齐被带下车时,他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有山有河,倒也不失是个好地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离开家的那天。
母亲站在村口送他,一直站到他翻过那座山再也看不见了,母亲还站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那天,班长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他。
班长说,“给老子活着回来。”
班长没有活着回来,但是他活着回来了,还立了功。
首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这些话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散去了。
枪声响了,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警钟。
消息再次传回来的时候,王长河已经被转移到看守所里了。
他坐在监室的角落里,听着铁门外面狱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狱警的声音传进来。
“王长河,刘宇齐被执行死刑了。”
柳容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问顾明川。
“你说,权力这个东西,真的就那么好吗?”
顾明川看着柳容月的侧脸,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钱财权色动人心,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坚守初心。”
“我们要走的这条路实在是太远也太难,走到半路的时候,难免有一些同志变成了敌人,只是我们要明白,一定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柳容月想起来之前听说过的事迹,关于刘宇齐的。
获得过多少荣誉,又受过多少苦,最终却走上了这么一条路。
柳容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心里难免有些唏嘘。
小时候听着对方的英雄故事长大,却突然发现,英雄已经不是那个英雄。
实在是让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