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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吐出一口烟圈，嘿嘿一笑：“见过，我帮他擦的身子，换的寿衣。”
“他后腰上，是不是有一块疤？”
周建军问出这句话时，宋清婉屏住了呼吸，连远在车里的周建国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推开车门冲了过来。
老头眯着眼想了想，摇头。
“没有，那背上光溜溜的，除了几个拔火罐留下的印子，啥也没有。”
轰。
周建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没有疤。
这意味着，这个在前世为陈兰芝收尸守坟，最后孤独死去的赵铁柱，真的不是周福。
“不可能！”
周建国撞开门冲了进来，力气大得差点把门板拽下来。
他满头大汗，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希望：“你再想想！是不是你看错了？或者天太黑了没看清？”
老头被吓了一跳，烟斗差点掉地上：“嘿，你这后生，我这辈子伺候了多少死人？有没有疤我能记错？那赵铁柱瘦得跟麻杆似的，后腰平整得很！”
周建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生锈的铁架床上。
“不是他……”周建国喃喃自语，眼圈瞬间红了，“真的不是他。”
他原本以为，这是老天爷给周家留的最后一丝念想。
以为那个懦弱了一辈子的老头子，在前世终于硬气了一回，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了母亲。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铁柱只是赵铁柱。
周建业也走到了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着屋内的陈设，自嘲地笑了笑。
“二哥，看来我们都想多了。”周建业的声音沙哑，“前世的咱爸，可能真的早就死在了那个没人的角落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周建军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从铁盒子里拿出那个搪瓷缸子。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红色的字迹已经斑驳，但这确实是宋清婉前世丢掉的那一个。
如果赵铁柱不是周福，他为什么要拿着这个缸子？为什么要给陈兰芝收尸？为什么要死在陈兰芝的坟旁边？
“建军，你看这些信。”宋清婉把那一叠信件递过来。
周建军拆开第一封。
信纸已经脆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周大哥见字如面，你在战场上推开我的那一下，我这辈子都还不了，你说你家里有个婆娘叫兰芝，还有三个娃，让我以后有机会去看看，我赵铁柱是个粗人，没本事，但我记得你的话……”
周建军的手指猛地收紧。
真相大白。
赵铁柱不是周福，他是周福当兵时的战友。
是那个在战火中被周福救了一命的人。
信件一封接一封，都是赵铁柱写给周福的，但从未寄出。
因为他退伍回来后，找不到周福了。
直到前世，他在工地上遇到了周建军。
他认出了周建军那张跟周福极其相似的脸。
他没有相认，因为他看到周建军活得那么苦，他觉得自己这个没出息的战友丢了周大哥的脸。
他默默地守在周建军身边，陪着他干活，陪着他睡通铺。
在周建军死后，他才循着线索找到了陈兰芝。
那时候的陈兰芝已经快不行了。
赵铁柱用自己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给战友的婆娘买了棺材，送了终。
“原来是这样。”周建军闭上眼，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没有奇迹，没有重生后的父子团圆。
有的只是一个平凡人对另一个平凡人，跨越生死的承诺。
“妈的。”周建国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这赵铁柱……他妈的真是个傻子啊！”
哭声在狭窄的棚屋里回荡。
老头磕了磕烟灰，看着这一屋子衣着光鲜却哭成狗的男女，叹了口气：“赵铁柱临走前说，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没留过后，这盒子里还有一张存折，里面有三千块钱，说是留给周家老二娶媳妇用的。”
老头从铁盒子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存折。
三千块。
在那个年代，这可能是赵铁柱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所有积蓄。
他死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给自己买，却给周建军留了娶媳妇的钱。
周建军接过存折，指尖划过上面的开户日期。
那是他前世死后的第三个月。
赵铁柱在那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葬在哪？”周建军睁开眼，眼神里那股凌厉的商战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肃穆。
“就在城郊那个山坡，老太太旁边。”老头站起身，“走吧，我带你们去，他也等了很久了。”
天空开始破晓。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建设路的废墟上。
兰芝堂的车队缓缓驶向城郊。
山坡上，两座土坟静静地挨在一起。
陈兰芝的墓碑是周建军后来立的，汉白玉材质，气派庄严。
而旁边赵铁柱的坟，依然只是个土堆，上面插着一根已经枯萎的木桩。
周建军走到土堆前，缓缓跪下。
周建国、周建业、宋清婉，整齐划一地跪在他身后。
“赵叔。”周建军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山谷间回响，“这辈子的周家，过得很好。兰芝堂已经是深城最大的企业了，大哥改好了，老三也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原本祭奠母亲的陈年老酒，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先在赵铁柱的坟前洒了一半，然后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心窝。
“您的钱，我收下了。”周建军抹了一把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这三千块，我会变成三千万，三个亿，我会成立一个铁柱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在工地上受伤、没钱看病的工友。”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这是周家欠您的，也是这一世的兰芝堂，要扛起的标准。”
周建业跪在地上，看着那根枯萎的木桩，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个木头小人，郑重地放在了赵铁柱的坟前。
“赵叔，我也给您刻了一个。”周建业低着头，“下辈子，您也得有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