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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没有。”老丹师点头，“因为每一次都不一样。人不一样，药不一样，火不一样。你能求的，只是这一炉别废了。”
“可它这枚丹，一点毛病都没有。”
“一点毛病都没有的丹，不是炼出来的。”老丹师道，“那是画出来的。”
秦朗没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听着。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当天晚上，星核开了个会。
来的人不多，该来的都来了。
唐心然、岩山、阿木、羽轻，几个族里的长老，还有混沌斥候营的几个头目。
“我主张打。”岩山第一个开口，一巴掌按在案上，“那团灰雾不管在做什么，都是荒原的东西。它做丹，做的不会是给我们的丹。等它做成了，喂给那四个影子吃了，四个变四十个，四十变四百个，咱们再来收拾，就晚了。”
“打什么？”羽轻问。
“打那团灰雾。”
“灰雾在荒原深处。”羽轻道，“咱们的人出不去光幕，出去了连神魂都保不住。上次送一把木尺，都是慢慢飘过去的。”
“那就让丹帝出手。”岩山道，“帝主一炉丹能渡化寂灭使，难道打不散一团雾？”
屋里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秦朗。
秦朗坐在主位，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只空玉瓶，是从界碑那边取回来的那只，空了，瓶身上还留着一点余温。
“不打。”他说。
岩山急了：“帝主——”
“我问你一件事。”秦朗抬头看他，“如果我们现在把那团灰雾打散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四个影子就安全了。”
“安全了。”秦朗点点头，“那第七天呢？半个月呢？一年呢？”
岩山说不出来。
“灰雾是荒原的一部分。”秦朗道，“打散一团，荒原会再聚一团。你今天护它们一次，明天呢？后天呢？一直护到它们死？”
“那我再问你。”他声音放低了一点，“你护着它们的时候，它们算什么？”
岩山张了张嘴，没说话。
“算我们的孩子。”秦朗自己回答了，“算我们养着的、什么都不用自己想的、什么都有人替它说＇没事，有我＇的生灵。”
“那我们和荒原，差在哪儿？”
屋里静了很久。
阿木站出来，打破沉默：“我换个说法。不打灰雾，我认。可那四个影子，万一吃了它的丹，成了它的手脚呢？”
“那我们就得打。”秦朗道，“但不是现在打。”
“现在打是替它们打，那时候打，是它们求我们打。”
“区别？”
“区别是，现在打，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打，是它们自己选出来的劫。”秦朗道，“我今天要是替它们挡一次，以后它们遇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界碑那头有没有人。”
“我不想养出一群那样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老丹师，这时候清了清嗓子。
“老朽说一句。”
众人都看他。
“你们年轻人打架，我不懂。”老丹师说，“我只懂丹。”
“我们星域里有句话，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药能治人，也能把人治废。”
“什么意思？”
“早年我在南泽，见过一个郎中，专给人开补药。谁家孩子瘦一点，就开；谁家老人咳两声，就开。开了三十年。”
“后来呢？”
“后来那镇上的人，都不会自己照顾自己了。”老丹师道，“有点风吹草动，就等人开药。药没开，就慌。”
“那郎中死了。镇上的人，两年里死了一半。”
屋里没人接话。
老丹师把药篓提起来，放在腿上。
“丹帝说得对，别替它们挡。挡不住，也不该挡。”
“可有一件事，老朽要多嘴。”
“您说。”
“那四个影子，不是死在灰雾手里，是死在没念头上。”老丹师道，“一个念头都没有的人，你给他吃再好的丹，他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荒原给它们那种丹，就是把念头拿走。拿走了，它们就不疼了。”
“可它们也就不再是它们了。”
秦朗看着他，点头。
“所以这件事，我们不管。”秦朗道，“但我们看着。看得清楚，看得细。不要整天琢磨怎么打，琢磨看清楚：它们吃下去，会怎么样。”
“看清楚之后呢？”岩山问。
“看清楚之后，”秦朗道，“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第十天，荒原的丹成了。
观影阵上，那团灰雾散开一角，露出一枚丹。
它是灰的。
不像照神丹那样半透明、会转光。
它是实心的灰，有重量，看着像一颗拇指大的石子，表面一点起伏都没有——光滑到不像真的。
“就这么点大？”年轻影子在荒原里远远看着，问影子老阵师。
“就这么点大。”
“那能吃吗？”
“能吃。”影子老阵师道，“它一定是给我们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做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吃的。”影子老阵师道，“荒原做的东西，从来都是为了给人吃、给人用、给人干。”
“那我们吃不吃？”
影子老阵师看着那枚丹，很久没说话。
“不吃。”年轻影子自己先说了，“我不吃。”
“为什么？”
“因为我上回吃那个透明的，我知道它是什么。”年轻影子道，“这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是它的手段。”影子老阵师道。
灰雾把那枚丹，推到了四个人面前。
没有用强，没有围，没有抢。
它只是把丹放在那儿，然后退开，留一块空地。
灰丹悬在半空，稳稳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妇人先看见了。
那老妇人的名字，荒原里没人记得。她自己也不记得。
她只记得自己有一件事要做：筛土。
一把灰土，一个破筛子，筛过来，筛过去，筛了几百年。
筛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出现过。她也不问，因为荒原没给她这个问题。
她吃了那枚透明的丹之后，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就是“我这辈子筛出来过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没解决。
她还在筛，只是每筛一下，心里就响一次：我筛出来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