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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黄风岭的三日后,空气中的沙土味被一种近乎病态的甜腻香气所取代。
那种香气像是将上万朵名贵的牡丹在同一时间揉碎,又掺杂了陈年的檀木精油,浓郁得让那些飞过林间的鸟雀都显得有些昏沉。秦风走在平整得近乎虚假的官道上,脚下的鞋底踏在那些由青玉和白石铺就的砖面上,发出的叩击声清脆得有些空洞。
这里是宝象国。
在西游的版图上,它是西行路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大国”。放眼望去,城郭连绵,远处那高耸入云的尖塔上,竟然通体包覆着赤金,在那夕阳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刺眼华光。
“师弟,这地方……好漂亮。”
林师姐轻声感叹道。她出生于偏远的茶园,即便是后来入了方寸山,见惯了仙家楼阁,也被眼前这如梦似幻的繁华所震撼。路边的围墙不是泥土夯就,而是用一种散发着微光的琉璃瓦堆砌;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雕刻着瑞兽的石灯,即便是白昼,灯芯里也燃着名贵的蛟油。
秦风停下脚步,他眼中的“红尘法相”在此刻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在他那金丹大圆满的视界里,这满城的金碧辉煌,竟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虚浮感”。那每一块金砖、每一片琉璃,其实都没有真正扎根在大地上,它们更像是被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强行从远方搬运过来,然后像贴纸一样,一层层地糊在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而在那厚厚的金漆之下,在那香气遮掩不住的缝隙里,一股股黑紫色的气流正如蛇般游走。
那是腐肉的味道,是那种在大地深处埋藏了百年、却由于无法消化的怨念而产生的恶臭。
“越漂亮,内里的疮就脓得越深。”
秦风低头看着脚尖。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玄黑色底座,在进入宝象国境内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排斥感”。这种排斥感源于一种法则的冲突——这整座城池,都在拒绝“真实”的引力。
两人来到城门口。
城门高约五丈,通体由沉香木包裹,上面镶嵌着无数颗拇指大小的明珠。守城的卫兵穿着一身华丽到了极点的麒麟铠,头盔上的红缨足有一尺长。
然而,当秦风走近时,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些卫兵站得极稳,稳得就像是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们的头盔下方,并没有露出一张正常人的脸,而是一层层被刷得极白、极其平整的“粉”。在那粉色的掩盖下,秦风看不到眼球的转动,也听不到心脏的跳动。
他们,只是一副副披着华丽外壳的、被法力驱动的“皮囊”。
“路引。”
一名守将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括在强行运转。他的声音很空灵,却带着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漠。
秦风没有路引,他从包袱里取出了那一块在白骨岭捡到的、已经变得平庸无奇的石牌。
守将伸出手,在那指尖触碰到石牌的一瞬间,秦风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的“侦测之力”顺着石牌探了过来。那股力量在接触到秦风那一层如岩石般坚韧的红尘气息时,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颤栗。
“进。”
守将收回手,动作依旧刻板。
秦风拉着林师姐,跨过了那道珠光宝气的城门。
城内,街道宽阔得足以容纳八马并进。路边的商铺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珍宝:有能自动发光的夜明珠,有能让凡人延年益寿的灵草,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淡淡仙气的残破兵刃。
街道上行人如织,他们穿着鲜艳的绸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近乎完美的笑容。
那种笑,是整齐划一的。
无论是路边卖货的货郎,还是马车里坐着的千金,他们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都被人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且虚假。
“师弟,我总觉得……大家都在看着我们。”林师姐压低声音,下意识地往秦风身边靠了靠。
的确在看。
那一双双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眼睛,在两人走过时,会齐刷刷地转动。那种转动并不带敌意,却透着一种让人通体冰凉的“审视感”。仿佛秦风两人身上那一股浓郁的红尘味、那一身带血的杂役服,是这片洁净世界里最无法容忍的污渍。
“他们在审视我们的‘重量’。”
秦风的手指在紫雷竹的节眼上轻轻摩擦。他能感觉到,这城里的每一个人,其魂魄都被一种极其诡异的秘法给“削”掉了一层。
他们没有重力,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了生老病死的焦虑。
他们活在一种被神佛强行修剪出来的、完美的“平庸”里。
“找个地方歇脚。”
秦风走进了一间名为“长乐坊”的客栈。
客栈内部的装饰极尽奢华,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每一根立柱都缠绕着由灵石雕琢而成的盘龙。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容可掬,他伸出白嫩的手,指了指楼上的房间。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无忧汤’,喝一碗,便能忘了那一身的劳累。”
秦风坐在大堂的角落里,目光落在那胖掌柜的脖颈处。
在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缝隙。那缝隙被厚厚的脂粉填充着,但在秦风的感知里,那是一道被强行缝合的痕迹。
这胖掌柜,也只是一张皮。
“来一壶清茶,不要汤。”
秦风平淡地说道。
他取出那块抹布,在面前那张镶了金边的桌面上,缓缓地抚过。
这桌子太亮了,亮得能映照出人的前世今生。但在秦风的指尖触碰到桌面的一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其虚无的、甚至有些松软的质感。
就像是踩在了一堆由于高度腐烂而产生的浮土上。
“这一关的结,是‘位’。”
秦风心底沉思。
在西游的原本因果里,宝象国的故事是因为那奎木狼私自下界,与百花羞公主产生了一段情缘。但在他手中的“底稿”地图上,宝象国不是一处情场,而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储皮所”。
那些在天庭犯了错的神仙、在凡间修歪了道的修士,他们的肉身会被留在这里。而他们的魂魄,则会被披上一层由这西域百姓的生气揉碎而成的“长生皮”,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继续着他们永恒的、虚假的富贵。
“师弟,你听。”
林师姐忽然指了指窗外。
在那街道的尽头,在那王宫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悠长而沉闷的号角声。
紧接着,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停止了动作,他们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额头贴在那冰凉的地砖上。
一个巨大的舆轿从街角缓缓行来。舆轿由十六名身高丈余、却面无表情的力士抬着,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半透明黄色丝绸。
在那丝绸的掩盖下,坐着一个身影。
秦风感觉到,就在那舆轿经过客栈门口的一瞬间,自己体内的九纹金丹猛地发出了剧烈的颤鸣。
那是他在黑河感悟过的“不甘”,在焦林听到的“哀号”,在那白骨岭承载过的“脊梁”。
在那舆轿里坐着的,不是什么国王。
那是一张由无数个冤魂的皮肤缝补而成的、正在不断向外渗着血水的——“众生皮”。
那皮由于承载了太多的虚假位阶,此时正不断地向外辐射着一种极其扭曲的重力。
“那就是宝象国的王。”
胖掌柜跪在柜台后,声音依旧温顺,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狂热,“他是这世间最接近‘圆满’的人,因为他,承载了咱们全城人的影迹。”
秦风站起身,他没有下跪。
他立在那窗口,与那舆轿中那个模糊的、正在飘动的身影,在虚空中产生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交锋。
仅仅一个刹那。
秦风体内的玄黑色底座,竟然被那股虚假的重量给生生压低了一寸。
“位阶的压制吗?”
秦风冷笑。
他手中的紫雷竹发出一声沉闷的清鸣。
他发现,这宝象国的地,不是脏了,而是被人换了一层。
“师姐,这客栈咱们住不长了。”
秦风背起包裹,在那万千跪伏的人群中,他那一双洗得发白的草鞋,踩在金碧辉煌的地砖上,竟然显得那样地扎眼。
他要去找那个缝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