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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初春的晨光惨澹如一层薄纸,贴在铜雀城上空,透不出多少暖意。
可校场上黑压压站着的一万八千余人,却无一人瑟缩。
他们站得笔直。
昨日从城门走进来时,这些人还是佝偻着背丶低着头丶像一群被霜打过的庄稼。
可此刻,他们的脊背挺得像插在冻土里的标枪,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叶川站在队列最前方,青衫整洁,与昨日颓废判若云泥。
楚秀英站在他身侧,崭新的银甲已经重新擦亮了,在惨澹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可右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站姿笔挺如松。
呼延烈和王当站在武官队列里。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
呼延烈的左臂吊在胸前,王当的额上缠着一圈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他们是昨日随最后一批俘虏被释放回来的,身上还穿着大乾给的粗布衣裳,可此刻,他们也站得笔直。
一万八千余人。
从逐日谷走出来的,从俘虏营放回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衣衫褴褛,甲胄不全,有人还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人用布条缠着溃烂的脚。
可他们站在那里,像一万八千根被风吹弯又重新挺直的竹子。
沈枭站在高台上,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从最前排扫到最后一排,从那些甲胄鲜明的将领扫到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卒。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它所过之处,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你们。」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冬日清晨凝滞的空气。
「都是胜利者。」
这话落下的瞬间,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丶同时愣住丶同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安静。
胜利者?
一万八千残兵,两万多弟兄死在谷里,八千被俘,粮草丢尽,兵器丢尽,连军旗都丢了大半。
这样的人,配叫胜利者?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红。
沈枭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千层波澜。
「战死疆场,固然可歌可泣,可你们能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同样值得敬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泛红的眼眶。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找回尊严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校场上的沉默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冰面,从中央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
一个站在第三排的年轻士兵,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旁边的一个老兵,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们以为自己是败兵,是逃兵,是被人唾弃的废物。
可秦王说,他们是胜利者。
是值得敬佩的。
一万八千余人,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说这种话。
叶川背脊挺得笔直,可他的眼眶也红了。
沈枭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这些崩溃的丶碎裂的丶快要散架的人,重新捏在了一起。
不是靠命令,不是靠威胁,是靠一句话。
一句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过的丶把他们当人看的话。
沈枭没有催促,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皱眉。
等那一波情绪的潮水慢慢退去,等那些哭泣声渐渐低下去,等一万八千双泛红的眼睛重新望向他。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这次战死的将士,以及你们的抚恤——」
「本王会以河西标准发放。」
河西标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校场上那一万八千余人耳朵里,却像四记惊雷。
西洲各国的军饷丶抚恤丶粮饷,从来都是各管各的。
富国如武朝丶大周,能给士兵一口饱饭,发几两碎银;穷国如康国丶垣国,连军饷都常常拖欠,更别提什么抚恤。
至于战死的人,死了就死了,谁还记得?
可河西不一样。
河西的抚恤标准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那是能让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活下来的标准。
校场上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生怕漏掉一个字。
「战死的两万两千将士——」
沈枭的声音在冬日的晨光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每人抚恤银一百二十两,粳米六十石,精盐二百斤,棉布五匹。由他们的家人代领。」
校场上先是一静。
然后,像一锅被烧开的水,从锅底开始翻涌,咕嘟咕嘟,越来越响,越来越烈,最后——
炸开了。
「一百二十两?!」
「六十石米?!」
「精盐二百斤?棉布五匹?!」
惊呼声丶不敢置信的抽气声丶压抑不住的哭泣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一百二十两银子。他们中的许多人,家里连一石米都拿不出来。他们的父母丶妻子丶孩子,可能还在啃树皮丶嚼草根。
而秦王说,要给他们的家人送去六十石米,二百斤盐,五匹布,还有一百二十两银子。
那些战死在逐日谷里的弟兄,他们的家人,可以活下去了。
叶川终于明白自己和沈枭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沈枭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值钱。
值一百二十两银子,值六十石米,值二百斤盐,值五匹布。
值他们的家人能活下去。
沈枭没有停。
他的声音继续在校场上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哭泣声丶惊呼声丶不敢置信的抽泣声。
「若战死者有子嗣,可以免费入河西学堂读书。」
「吃住全包,由河西供养到十六岁。」
这一次,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抽气,没有人哭泣。
校场上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方才的沉默更深,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河西学堂,是整个西洲最好的学堂。
那里教的不只是读书识字,还有算帐丶经商丶甚至兵法武艺。
从河西学堂出来的人,最差的也能在河西的商行里谋个差事,每个月拿几两银子的俸禄。
而那些聪明的丶有本事的,据说还能被选入秦王府,当幕僚丶当管事丶当将军。
他们的孩子,可以读书。
可以不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当大头兵,一辈子在刀尖上舔血,一辈子被人当牛马使唤。
甚至可以有机会到拿到河西籍贯,哪怕只是一张奴籍也足以看到改变人生的轨迹。
「秦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却像一把刀,划破了校场上那层凝滞的沉默。
「秦王万岁!」
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比第一个更大,更响,更坚定。
「秦王万岁!秦王万岁!秦王万岁——」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一万八千多个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丶排山倒海的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冲向灰蒙蒙的天际,冲向铜雀城的城墙,冲向这片饱经战火的西洲大地。
他们脸上还挂着泪,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那火里有感激,有敬畏,有一种愿意为这个人去死丶去活丶去拼尽一切的决绝。
叶川站在队列最前方,身后那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他耳膜发疼,可他没有捂耳朵。
他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感受着那股从一万八千多个人胸腔里迸发出来的丶滚烫的丶炽烈的力量。
此刻他们愿意为沈枭去死,怕是也不会洲下眉头。
沈枭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
那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可校场上那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在几息之间便平息了下去。
一万八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亮得像一万八千颗星辰。
「至于活着走回羽霜的你们——」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衣衫褴褛丶甲胄不全的士卒脸上扫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伤势,都将由我河西免费医治。」
「此外,每人得粳米十石,白银四十两。」
这一次,校场上没有惊呼,没有哭泣,没有不敢置信的抽气声。
只有沉默。
可那沉默,比任何惊呼都更震耳欲聋。
因为四十两银子,十石米,对安西丶北庭丶虎贲河西顶尖三军将士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可对这些从逐日谷里爬出来丶走了一千二百里路丶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的人来说,是一条命。
是他们家人的命。
是他们自己的命。
是他们从今往后,可以挺直腰板活着的命。
「秦王万岁——」
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枭没有再压手。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没人察觉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那是拿捏掌控人心的手段,尤其是眼前这些受尽屈辱的将士,他们迫切需要得到尊严和认可。
而沈枭给了他们奢求的东西,甚至连他们的后续都想好了。
校场上的声浪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那些士兵的脸上,方才的颓废丶麻木丶绝望,已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叶川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的神采。
那是被尊重丶被珍视丶被当成「人」而不是「炮灰」之后,才会有的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叶川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此刻,只要沈枭一声令下,这些一个时辰前还像一群丧家之犬的残兵败将
一定会奋不顾身为沈枭去死。
是觉得自己的命,值得被珍惜;觉得自己的付出,值得被看见;觉得自己的存在,值得被尊重。
叶川低下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羽霜大营里待了一个多月,每天面对各国主将的各怀心思丶推诿扯皮,以为那就是最难的事。
可王爷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做到了他一个多月都没做到的事。
把人心,捏在一起。
他要走的路确实还很长。
……
辰时末,校场上的欢呼声渐渐散去,士兵们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退场。
有人被扶着去了医帐,有人去领新发的棉衣和乾粮,有人迫不及待地去找笔墨,要给家里写信。
他们脸上的表情,与昨日进城时判若云泥。
叶川站在校场边缘,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叶公子。」
胡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川转过身,见胡彻站在三步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王爷有令。」胡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给这些归来的勇士,准备最高的待遇。」
「今日午时,铜雀城大宴,凡逐日谷归来的将士,酒肉管饱,不醉不归。」
叶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又涩了。
「另外——」胡彻顿了顿,将手中的木匣递到叶川面前,「王爷让你亲自督办此事,名单丶数目丶分配,一样都不能错。」
叶川接过木匣,打开来。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名册,墨迹尚新,是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丶籍贯丶所属部队丶伤亡情况。
两万两千个战死者的名字。
一万八千个幸存者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
叶川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抚过,指尖触到那些墨迹未乾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告诉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叶川一定办妥。」
胡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