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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寿坐在客厅内室台阶上,默默等那两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给他带回今夜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到了门口却猛地一顿,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门被推开一瞬,李九郎站在门槛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那张精明的脸上,汗水混着灰尘,在烛光下糊成一片。
他的官袍下摆沾了泥,靴子上全是灰,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黑布裹着,被他搂在胸口,搂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相爷——」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近乎癫狂的亢奋。
「来了!来了!」
李子寿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与他自己此刻的心跳一般,又急又重。
「进来,关门。」
李九郎连忙跨过门槛,回身将门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铜响。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子寿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东西上,那目光里有急切,有期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丶近乎贪婪的渴望。
李九郎会意,连忙将那块黑布解开。
一叠文书露了出来。
纸页有些皱,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贴身收藏了很久。
李子寿的眼睛亮了。
「太子这么容易见就妥协了?」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想去接那叠文书,却又停在半空,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九郎摇了摇头,那张被汗水糊花了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那笑容里有邀功,有炫耀,还有一种「我替相爷办了件大事」的理直气壮。
「相爷,太子没有妥协。」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康麓山那厮劝说失败,太子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交出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文书又搂紧了几分。
「下官想着,这册子若是真被太子带进花萼楼,当着百官的面呈给圣人,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下官自作主张,花了三千两黄金,请了一位江湖高手,在太子赴宴的路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将这东西,从太子身上夺了过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李子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张清癯的脸上,方才的急切与期待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水,露出底下惨白的丶龟裂的滩涂。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剧烈地收缩,像两扇被猛地推开的窗户,又像两盏被狂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你——」
他终于挤出一个字,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
「你说什么?」
李九郎愣住了。
「相爷,下官……下官派人……」
「你派人去抢太子?!」
李子寿的声音猛地拔高,那声音在书房里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他的手指着李九郎,指尖剧烈地颤抖,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丶即将爆发的困兽。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李九郎心上。
「光天化日,抢夺太子之物!那是当朝储君!是圣人的亲生儿子!你派人去抢他,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撑着书案,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是要害死我么?」
最后那半句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
李九郎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一记丧钟。
「相爷息怒!下官为了右相,也是不得已啊!」
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一动不动。
「右相掌权在即,若是这个节骨眼上被圣人看到这份册子,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急切。
「下官想着,只要把东西拿到手,神不知鬼不觉,太子没了证据,便是想告也告不成了,
圣人那边,右相再替太子说几句好话,这事便揭过去了,谁也不会知道!」
他抬起头,那张被汗水糊花了的脸上,满是惶恐与委屈。
「下下官真的是为了右相着想啊!」
李子寿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撑着书案,十根手指张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博山炉里的沉香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窗外传来远处花萼楼隐约的丝竹之声,与这书房的死寂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过了很久。
「唉——」
一声长叹,从李子寿的喉咙深处溢出来。
那叹息很长,长得像他这几十年的官场生涯,长得像他从一个寒门子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所走过的每一步路。
他松开撑着书案的双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方才那股暴怒的丶近乎失控的气势,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文书上。
文书就放在书案中央,方才李九郎递过来时,他还没来得及接,便被他那句「派人去抢太子」惊得魂飞魄散。
此刻那叠文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纸页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边缘微微卷曲,上面还沾着几滴不知是谁的汗渍。
李子寿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九郎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着相爷的动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相爷拿起了册子。
只要相爷看了册子里的内容,便会知道下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等着相爷翻页,等着相爷露出满意的神色,等着相爷说一句「办得好」。
可他没有等到。
李子寿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落了一瞬。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皱法不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内容,倒像是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字迹时,本能的丶下意识的反应。
他凑近了些,将那页纸举到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相爷的表情变化,心里那点刚刚落下去的石头,又慢慢提了起来。
李子寿翻到第二页。
又翻到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从最初的轻缓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近乎粗暴。
纸页在他手中哗啦啦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纸被他举在烛火下,纸页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对面烛火的影子。
册子空白,什么内容都没有。
李子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的手还举着那页纸,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瞳孔却已经涣散了,目光穿过纸页,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那张空白的纸,白得像死人。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相爷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相爷……」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发虚,虚得像一缕烟,「您……您怎么了?」
李子寿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举着那页空白的纸,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相爷!」李九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李子寿终于动了。
他将那页纸放回桌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放下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叠已经被他翻遍了的文书。
不,那叠空白的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可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深沉的疲惫。
「好一个太子啊……」
「好一个李臻,厉害啊,这等城府,是本相疏忽了。」
他将那叠空白的纸拢在一起,摞整齐,然后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那动作郑重其事,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那叠空白的纸,看着相爷那副反常的平静,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的?
怎么会是空白的?
他花了三千两黄金,请了那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亲眼看见他从太子马车里退出来,亲眼看见他手里捧着这叠文书,亲手从他手中接过来,一路抱在怀里,寸步不离。
怎么会是空白的?
「这……这怎么可能?」
李九郎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李子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被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太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去抢他的东西。」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望着那跳动的丶忽明忽暗的光。
「所以他准备了一份假的,一份空白的,等着你们去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厉害啊,本相还是小瞧太子了,被他摆了一道。」
李九郎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恐惧与悔恨都咽进肚子里。
他花三千两黄金,买回来一叠废纸。
还暴露了自己。
还让相爷陷入了被动。
还……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
「够了。」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未出口的话。
李九郎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伏在那里,浑身发抖。
李子寿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被花萼楼灯火映红的夜空。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沉默了很久。
「慌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疲惫的丶认命般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天塌不下来。」
李九郎猛地抬起头,那张被汗水泪水糊花了的脸上,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
李子寿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九郎,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你以为太子赢了?」
他摇了摇头,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不过是把本相逼到了墙角。」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本相在墙角待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九郎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近乎冷酷的从容。
「本相怀疑,他手里真的有所谓的罪证么?」
李九郎愣住了。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就算真有,他手里有证据,却一直藏着掖着,非要等到今天才拿出来,这是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越来越稳。
「因为他知道,这证据一旦拿出来,便再无回旋余地,他与本相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他靠近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可本相,不怕与他撕破脸。」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
李九郎跪在地上,听着相爷这一番话,心里那股恐惧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相爷——」他的声音发涩,「那今夜……」
「今夜。」
李子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望向花萼楼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
「今夜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紫色的仙鹤官袍,展开来,披在身上。
那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从镜中审视着自己的仪容。
须发已白,可精神尚在。
脸有皱纹,可目光依旧锐利。
「亥时都过了。」
他的声音从镜前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该赴宴了。」
他转过身,面对李九郎。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李九郎连忙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是。」
李九郎连忙起身站在一旁。
李子寿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夜的事,你办得很好。」
这话来得突然,李九郎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虽然后果不堪设想,但你也是为本相着想,本相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往后做事,多动动脑子。」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紫色的官袍在夜风中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