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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长安城正阳门外停下时,何季真没有立刻下车。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静静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城门。
城门楼高五丈,青砖灰瓦,檐角飞翘。
门洞上方,「长安」二字以隶书刻成,笔画朴拙,力透石背,没有任何浮华的鎏金装饰。
「东翁?」何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天色将晚,咱们是不是先寻个住处?」
何季真放下车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何修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走过大盛各州府,见过上百座城池,可这长安……」
他顿了顿,掀开车帘,迈步下车。
双脚落地时,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面,踩上去稳当得很,没有泥泞,也没有积水。
何季真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城门内那条笔直的通衢大道。
「不一样。」
他说。
何修连忙跟在他身后,也朝城里望去。
正是暮色四合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半边天染成橘红,长安城内的灯火便在这橘红中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灯火不是天都城入夜后那种孤悬于高门大户门前的气派灯笼,而是一簇一簇丶连绵成片的暖黄光晕,从城门内沿着主街一路铺展延伸,直到视线尽头。
「走吧。」何季真迈步,向城内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何修牵着马车,跟在后面。
进入城门的一瞬间,何季真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读书声。
稚嫩的丶参差不齐的童声,从城门内右侧不远处的一座院落里传出来,隔着院墙,听得不太真切,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何季真耳朵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何季真循声望去。
那是一座占地不大的院落,院墙是寻常的青砖,约莫半人高,墙头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
院子正中立着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
树下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手里捧着书本,正跟着站在前面的一个青衫先生摇头晃脑地念。
院门开着。
何季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青衫先生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门口望了一眼。
他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暮色中,一袭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神态安详,身后跟着一个牵着马车的书童。
青衫先生放下书,迎了出来。
「老丈可是初来长安?」他抱拳行礼,语气温和,没有丝毫防备或警惕,「可是要寻住处?还是寻人?」
何季真还礼,声音有些发涩:「老夫途经贵地,见有学堂,便多看了两眼,叨扰先生了。」
「老丈客气了。」青衫先生笑道,「这学堂是坊里合办的,不收束修,但凡坊中孩子,不论男女,皆可来读,老丈若有兴致,不妨进来坐坐?」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收束修?」他问,「那先生的束修……」
「学生们的束修,由坊里公田出息支应。」青衫先生指了指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田野,「河西各坊皆有公田,田租所得,一半用于修缮道路沟渠,一半用于办学养医,
学生若有出息,将来考取功名,入府学丶州学,乃至长安太学,费用也由坊里承担。」
何季真沉默了。
他想起天都城外的那些村庄。
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想起那些从未踏入学堂门槛的农家子弟,想起那些被父母送去当学徒丶当丫鬟丶当苦力的少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青衫先生又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抱拳道:「老丈若在长安有事,可往东走三条街,
那里有驿馆,专供外来客商和访客住宿,价钱公道,环境也清静。」
何季真点了点头,还礼告辞。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慢了些。
何修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东翁,河西的学堂,连农家孩子都能读?」
何季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何修的声音里满是困惑,「朝廷不是说秦王禁止治下百姓读书识字,还说什么焚书坑儒?」
何季真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何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何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你今年多大了?」
何修愣了一下:「回东翁,小的今年十九了。」
「十九。」何季真点了点头,「你从小跟着老夫,识文断字,也算读过几年书,
可你知道,天都城外的那些农家孩子,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何修低下头,没有说话。
何季真替他回答了:「已经为了一日两顿饭,忙的不可开交。」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道听途说,不如亲眼所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句话,老夫说了几十年,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什么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
暮色渐深,街上的灯火越来越亮。
何季真走在那条宽阔的主街上,望着两旁的景象。
主街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
路面平整如镜,每隔百步便有一盏路灯——那是铁铸的灯柱,约二人高,顶端托着一盏玻璃罩的油灯。
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晕洒在街面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人很多。
有挑着担子收摊回家的货郎,有背着书篓匆匆走过的少年,有抱着孩子串门的妇人,有三三两两聚在街角闲聊的老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天都城外那些百姓常见的愁苦和麻木,反而带着一种何季真许久没有见过的神采。
是满足?希望?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些人的脸,是红润的。
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而是一种健康的丶透着光泽的红润。
他看见那些孩子,一个个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在街边追逐嬉闹。
他看见那些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却乾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在路上腰板挺直。
他看见那些老人,坐在街角的长凳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着话,偶尔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何季真停住脚步,望着那些老人,望了很久。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用一口地道的河西话问:「老哥,外地来的吧?找不着路?」
何季真走上前,抱了抱拳,用官话回道:「老夫自天都来,初到贵地,见诸位老哥老姐在此闲坐,便多看了两眼,失礼了。」
那几个老人一听「天都」二字,眼睛都亮了几分。
「天都?」一个缺了牙的老头儿连忙站起来,热情得很,「那可是京城啊!老哥从京城来?快快快,坐坐坐,站着说话多累!」
他一把拉住何季真的袖子,把他往长凳上按。
何季真推辞不过,只得坐了。
那几个老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京城是不是特别大?比咱长安还大?」
「听说皇宫的瓦片都是琉璃做的,是真的吗?」
「老哥见过皇帝没有?皇帝长什么样?」
何季真一一作答,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答完了,他才开口问:「诸位老哥老姐,在长安住了多少年了?」
那缺牙的老头儿第一个答:「我?我是三十年前从凉州搬来的,那时候长安还叫万安县!」
另一个老太太接道:「我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打小就在这儿住,
这六十年,可是亲眼看着这城一点一点变大的,
尤其是秦王来后这二十年,长安可是了不得了。」
何季真点了点头,又问:「诸位日子过得可好?」
这话一出,那几个老人立马开始凡尔赛起来……
这一闹又是足足半个时辰,甚至要留何季真一起喝酒,直到何季真说有要事,那几个老人这才作罢,纷纷起身相送,嘱咐他下次一定要来坐坐。
何季真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那些老人的笑声。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慢了些。
何修跟在后面,忽然问:「东翁,您说……朝廷为什么要把河西说得那么不堪?」
何季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望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街道,望着那些来来往往丶脸上带着笑的行人。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不高,三孔,青石砌成,桥栏上雕刻着莲花纹样。
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清清,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河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何季真在桥上停下脚步。
他扶着桥栏,望着那条河,望着河两岸的民居,望着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丶渐次亮起的灯火。
何修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良久。
何季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何修,你看。」
何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河对岸,是一排整齐的民居。
青砖灰瓦,白墙院落,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
灯笼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白,将那条街点缀得五彩斑斓。
透过敞开的院门,能看见院子里有人在乘凉,有孩子在玩耍,有妇人在收拾晾晒了一天的衣裳。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高大的建筑,灯火通明,飞檐翘角,像是庙宇,又像是学堂。
何修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
「东翁,小的觉得河西挺好的。」
何季真转过头,看着他。
何修被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小声道:「小的说错话了?」
何季真摇了摇头。
「你没说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河西是挺好的。」
他又转过身,望着那片灯火。
「老夫当了一辈子官,以为自己懂得很多,
可今天,老夫才发现,自己懂的,不过是纸上那些字而已。」
他的手,在桥栏上轻轻摩挲着。
那青石桥栏,被无数人摸过,磨得光滑温润,触手生温。
「百姓日子稳定才是根本。」他喃喃道,重复着自己白天说过的话,「只有吃饱了饭,才能读书,才能学文化,才能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河西做到了,可大盛没有啊。」
何修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望着那个背影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良久,何季真直起身。
「走吧。」他说,「寻个住处,明日一早,老夫要去见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