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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
秋天的尾巴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劲头——白天还有几丝暖意,到了傍晚冷风就从城外的旷野里刮过来,把树上最后一批黄叶扫得乾乾净净。汴京城外西面的校场上,光秃秃的杨树在风中歪歪斜斜地站着,像一排被缴了兵器的老卒。
承佑今天穿了一身窄袖戎装。
铁灰色的圆领战袍扎进蹀躞带里,腰间悬了一柄短横刀,刀鞘是黑漆皮的,铜件擦得鋥亮。头上没戴兜鍪——束了一条墨色抹额,露出半截额头和两鬓的碎发。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拉开了。比刘承训高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上有使惯了弓马的人特有的精悍线条。脸庞轮廓分明,眉骨高耸,下颌线收得很硬——像是被谁用刀削出来的。跟刘承训病弱苍白的脸比起来,这张脸更像是刘知远的种。
校场上扎了八个靶位。兽皮蒙面的箭靶被秋风吹得微微晃荡,靶心用朱砂画了个碗口大的红圈。承佑翻身上马——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四蹄踏雪,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挽弓,催马,在五十步外跑出一条弧线。
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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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箭。靶心偏右两寸。
嗖嗖——
第二箭丶第三箭几乎连射。一中靶心边缘,一中外环。
校场两侧站了三四十个人。禁军将校居多——穿甲的丶着袍的丶挎刀的。有几个是史弘肇的嫡系,从河东跟过来的老人。还有几个生面孔——王殷的人后来查出,那几个生面孔是地方州府来京述职的军将,被承佑以「代父巡视「的名义私下召见过。
承佑打完三轮,拨转马头回到起点。侍从递上手巾,他擦了擦手心的汗,把弓交给旁边的人。
「哪位还想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但调子是往上挑的——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丶掩不住的锐气。不是在问「谁想试「,是在说「谁敢试「。
沉默了两息。然后一个穿铁甲的将校走出来——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两颊的络腮胡子刮得茬短,露出底下青灰色的下巴。
「末将献丑。「
将校翻身上马,挽弓连射五箭。三中靶心,两中内环。比承佑的成绩好。
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叫好声。将校翻身下马,对承佑叉手行礼:「殿下弓马已有大将之风。末将不过是多练了十几年——等殿下再练三五年,末将就得甘拜下风了。「
承佑笑了。
笑得很好看——眉眼舒展丶嘴角上扬,有一种少年得志的畅快。但他的眼睛里有另一层东西——不是畅快,是确认。确认面前这些人在看着他丶认可他丶把他当回事。
每一次校场骑射,他都在确认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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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入汴以来的第七次了。
从九月初起,承佑每隔三五日就到城外校场组织一次骑射。名义上是「操练武艺「,实际上是展示。展示给禁军的将校看——二殿下能骑善射丶弓马娴熟,是五代天子该有的样子。
苏逢吉没有出面组织这些活动——他不需要出面。一切看起来都是承佑自发的。一个年轻的皇子爱骑马射箭,有什么不正常的?五代的皇帝哪个不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
但每一次校场骑射之后,苏逢吉的门客赵知训都会出现在城中的几间酒肆和茶坊里。他不多说——只是跟相熟的人聊天,聊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上一嘴:
「听说二殿下今天在校场射了几轮?成绩如何?啧啧……到底是行伍人家的种。不像有些人——身子骨弱得连马都骑不上。「
这种话不需要说出具体的名字。在汴京城里,「身子骨弱得连马都骑不上「指的是谁,人人心知肚明。
王殷截获了几份赵知训在酒肆里的「统一口径「——不是纸面的,是口传的。赵知训每次去不同的酒肆,用的话术大同小异,核心意思就是一条:五代乱世,天子须能骑善射丶亲率三军。一个病歪歪的太子——靠什么镇住那帮骄兵悍将?
这些话传到了刘承训耳朵里。
王殷汇报的时候语气压得很低,但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急——他不是急性子的人,但眼看着苏逢吉的舆论攻势一天比一天猛,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反制?属下可以安排人……「
「不用。「刘承训靠在椅背上。右腿搁在矮凳上,膝盖上贴着孟岐的药膏,隔着裤面还能闻到那股冲鼻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