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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兴安门内。
辰时三刻。太阳刚爬过城墙头,秋天的光线稀薄得像兑了水的墨汁,照在坊墙上是一层灰蒙蒙的白。
刘承训到的时候,兴安门内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辆装粮的牛车歪歪斜斜地停在空地中间。车上的麻袋堆得有一人多高,露出的袋口系得松松垮垮,有几袋已经漏了——地上洒了一层粟米,被来来往往的脚踩进了泥里。
车旁边站着四个禁军的兵卒。说是站着,其实是歪着——两个靠在车辕上嚼干饼,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掏耳朵,还有一个手里提着横刀,但刀入了鞘,人也入了神——正瞪着对面巷口一只觅食的瘦狗发呆。
空地周围聚了上百个百姓。男女老幼都有。站得最前面的是几个精壮汉子,身上的衣裳虽然旧但不算破——不是最穷的那一拨。最穷的那些人挤在外圈,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远远地看着,不敢往前凑。
因为前天在这里踩踏了一回。伤了七八个人。一个孩子断了手。
消息传开之后,城南的老人和女人就不敢往前挤了。前面站着的全是年轻男人——不是他们胆子大,是他们家里还有人等着这口粮。不挤不行。
刘承训站在空地东侧一间废铺子的檐下。王殷站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韩德裕带了二十个人——不多不少。穿的是便装,腰间没挂刀,但每个人的靴子里都别了一把短刃。
「前天踩踏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刘承训问。
王殷的声音压得很低:「禁军的人把粮车往空地上一停,喊了一嗓子'领粮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百来号人一窝蜂地往上涌。没有队列,没有次序,谁抢到算谁的。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车上挤——有人摔了,后面的人踩上去。那个断了手的孩子被他娘抱在怀里,娘被挤倒了,孩子从怀里滑出来,胳膊被一只脚踩上了。「
刘承训闭了一下眼。
「领粮有没有登记?「
「没有。来了就领,领了就走。谁来了几回丶每回领了多少丶家里几口人——全不管。「
「有没有人冒领?「
王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属下昨天蹲了一上午。前后来了三拨——有一家至少来了两回。第二回换了个人来,但衣裳上的补丁一模一样。还有一拨——「
他顿了一下。
「——城北来的。不是城南的百姓。穿得也不算差。属下跟了一段——进了顺义坊一间宅子。门口拴着两匹马。「
两匹马。能养得起两匹马的人家,不会缺这几斗粟米。
「豪族家的人。「刘承训的声音没有起伏。
「大概是。「
刘承训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看禁军的兵卒打着哈欠往车下扔麻袋,看百姓一哄而上抢粮,看几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被挤在外圈根本近不了身——他们只能等精壮的抢完了丶散了丶地上洒落的那些被踩进泥里的碎米粒还剩多少,然后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捡。
捡的不是米。是命。
他看够了。
「韩德裕。「
「属下在。「
「你的人——去把那四个兵卒替下来。跟他们说魏王殿下奉旨代管城南安民,今日起分粮的差事移交。态度客气。不要起冲突。「
韩德裕点了下头,带了四个人过去。
那四个禁军兵卒看到韩德裕的人走过来,先是一愣——韩德裕手下的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走路的步子丶站立的姿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嚼干饼的那个下意识地把手往腰间摸了一下——然后发现对方腰间没挂刀,自己也就没动。
韩德裕拿出一块木牌——刘承训昨晚让赵守微刻的。木牌上三行字:奉旨代管城南安民事。魏王教令。乾佑元年九月。
不是金牌丶不是铁券——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在五代这种朝令夕改的世道里,金牌跟木牌的分量其实差不多。差的不是材质——是背后站着谁。
禁军的兵卒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韩德裕脸上那道斜切的刀疤——然后很识相地让开了。他们本来就是被上面临时派来看粮车的,管这种烂差事一分好处都捞不着,走了正好。
四个兵卒走了。
空地上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换了一拨人守粮车,新来的这拨人比刚才那拨站得直一些丶脸上的表情认真一些。
然后一个声音从空地东侧传了过来。
不大。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