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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烨在被子里眯起眼。
来了。道谢是铺垫，这才是正题。他就知道，半夜三更摸上门来的，没一个只为道谢。
沈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地。
“人是我验的尸。他中那玩意儿，疯了，拿刀砍人，可他砍人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律法上有病狂杀人收赎不抵命的条，官府不认，我知道。可我睡不着。他一巴掌一巴掌磕头的时候，满楼的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我按了手印。我验的东西成了定他罪的证据。”
“萧兄，我人微言轻，可我不想看着一个无辜的替真凶去死。你要肯查这个案子，带上我，验尸跑腿抄录打探，我什么都干。”
他说完，撩袍就跪。
秦烨的指节在被子里咔地响了一声。
跪。又是跪。这人见着萧景瑜，膝盖就不会打弯了是吧？白日里荣琰让他跪他不跪，跪得那叫一个硬气。夜里对着萧景瑜，跪得比谁都利索。
出息。
萧景瑜一把薅住他胳膊，没让跪下去。
“起来。”
“萧兄……”
“我答应了。”
萧景瑜顺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就这一按，秦烨差点从铺上弹起来。
他看见了。他脸冲着墙也看见了。萧景瑜那只手落在沈青头顶上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睡意都蒸没了。
那只手，昨夜还落在他后脑上，把他按进被子里，说睡觉。
那只手，前日还替他拢过领口，一颗一颗系过扣子。
今夜，落在别人头上了。按得那么顺手，那么自然，跟按自家院里的狗一样。
秦烨把被子角拧成了一个疙瘩。
萧景瑜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任务对象自信心濒临崩溃。”
“发布任务：鼓励沈青。”
“奖励：医用酒精制法。备注：可活边军万千性命。”
萧景瑜眼皮都没动一下。
酒精。北境骑兵每年冬天烂死在手上的比战死的还多。那孩子想在御前立功，想在金殿上站稳，这件东西够他换很大的一步。
这任务，接了。
他把沈青按到椅子上，语气平平的。
“你今夜验尸，验出了药，验出了幻象，验出了世子没抵抗。满京城的老仵作，能验到这一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十七。”
沈青怔怔看他。
“你不是废物。少这么看自己。天塌了也砸不着你，睡两个时辰，明早过来查案。”
沈青的眼泪吧嗒砸在手背上，他狠狠抹了一把，起身又是一揖。
“萧兄，我把那方沾了药渍的白布也带来了，明日一并带上。”
第135章朕让你拉手了吗
“嗯。”
沈青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转过身。
“萧兄，白日里那些话，银针验毒靠不住，验杯沿的唇脂涎沫，留物证，查离席的人。这些真是话本里看来的？”
“嗯。”萧景瑜面不改色，“《包公案》。”
沈青瞪圆了眼。
“话本能写出这个？”
“写得多了，总能撞上两句。”
沈青看着他，半天，由衷叹了口气。
“萧兄，我跟着师父学了三年才敢上手，你看两本话本就懂了。你这种人不去考刑名，是大秦的损失。”
他不但没走，还搬了张凳子坐下了。
“反正睡不着，萧兄，明日到底从哪儿查起，你给我交个底。”
萧景瑜也坐下了。
“你先说。”
沈青立刻接了话，语速一下子快起来。
“从碗查起。鲁大勇那碗凉茶是后厨柜上倒的，凉茶是凉的，药是怎么化进去的？热水化开再掺会起沉淀，我验过他碗底，没渣。那就只剩一条路，他离席之后下的。”
“他中途去过后院，回来嚷口渴，自己灌了一碗凉茶。从后院到座位这一段，谁碰过他，谁跟他说过话，全得查。”
“嗯。”
“还有！”沈青一拍大腿，“药既然无色，凶手凭什么笃定他一定会喝？除非他知道鲁大勇那会儿必口渴。除非凉茶里还掺了东西。”
“盐。”萧景瑜说。
“对！”沈青眼睛瞪得溜圆，“萧兄你怎么也……哦，话本。”
“嗯，话本。”
“出汗，口燥，一碗带咸味的凉茶灌下去，只会觉得解渴，尝不出别的。萧兄，这人把每一步都掐准了。他知道鲁大勇要去后院，知道他会口渴，知道他会先灌凉茶。”
“这些习惯满书院都知道。”萧景瑜说，“他喝多了必去后院，回来必灌凉茶。”
“那就往窄了掐。知道这习惯的，刨掉新来的，剩同舍同斋半年往上的。能弄到这药的，要么有钱，要么有门路。还有最要紧的一条——”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他得知道，鲁大勇心里最恨的是荣琰。”
屋里静了一瞬。
铺上那位，听着这段，心里冷笑了一声。
茶里掺盐，这思路倒是巧。可方向偏了。
掺盐能解释鲁大勇为什么肯喝，解释不了下毒的人为什么笃定药会在这个时候发。
醉魂香遇酒则发，入茶半发，要的就是酒气催着。凶手不是在凉茶里下的药，是在鲁大勇先前喝的那半碗残酒里动的手脚，凉茶只是顺下去的那一口气。
满屋子两个聪明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没一个摸到这个茬。
秦烨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故意翻出了动静。
那边没反应。
他又咳嗽了一声。
萧景瑜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半间屋子，淡淡的。
“嗓子痒就把被子盖好，夜里风凉。”
说完，接着跟沈青说话。
秦烨盯着墙，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管这叫嗓子痒。
“去年马车那事，知道的人不多。”萧景瑜慢慢地说，“他娘断了腿，荣家赔了钱了事。他当时要拼命，被他娘抱住了。这事他没跟人说过，有一回喝多了，自己哭出来的。”
“哭给谁的？”
“不知道。得问鲁大勇。”
“可他已经被押走了。”
“所以明早头一件事不是查碗，是查人。这半年谁跟鲁大勇走得近，谁请他喝过酒，谁在荣琰退学前跟他有过节。”
沈青一怔，倒吸了口凉气。
“萧兄，你的意思是，凶手要杀的是荣琰？”
“十有八九。鲁大勇是刀。下毒的要的从来不是鲁大勇的命，是借他的手杀荣琰。咱们要是只盯着鲁大勇查，正合他的意。”
沈青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出声。
“萧兄。”他声音都飘了，“你这话本，哪位先生写的？”
“无名氏。”
“无名先生，真神人也。那话本往后能讲给我听吗？”
“能。”
“明日还来！”
“卯时三刻是查案，不是听话本。”
“都一样都一样。”沈青喜笑颜开，起身作揖，“那我回去收拾验具。”
走到门口，又第三次停下，转回来，郑重其事地再作一揖。
“萧兄，今夜之恩，沈青没齿难忘。”
这一揖弯得极深，半天没起来。
秦烨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张榻的尺寸重新量了一遍。
三尺宽。够睡一个人。若是他半夜把沈青的铺盖卷起来从窗户丢出去，天亮之前，没人会发现。
他就是这么想想。想想而已。
萧景瑜站在灯下受了他这一礼。
“回去睡。明早要来叫我的。”
“哎。”
沈青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廊下一轻一重，远了。
门关上，落栓。
萧景瑜转身要脱依。
“聊完了？”
黑暗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慢悠悠的，尾音还往上挑。
萧景瑜的手停在衣带上。
秦烨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被子推到腰，脸冲着他，正一眨不眨地看。
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你没睡。”
“睡了。”秦烨说，“睡醒了。”
“睡了又醒了，专程醒来看着我回来？”
“我是被气醒的。”秦烨盘起腿，慢条斯理地坐好，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景瑜哥，来，坐。”
萧景瑜懒得理他，继续解衣带。
“我说，坐。”秦烨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可里头添了点什么，“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沈青进门到现在，一共作揖作了四回。进门一回，谢恩一回，起身一回，出门一回。中间还跪了一回，被你薅住了，没跪成。”
“他喊了你十一声萧兄。你应了他十一声。”
“你们俩聊了多久来着，我睡不着，数着更漏数的，一炷半香。”
萧景瑜把外袍搭到架子上，头也不回。
“你数这个做什么。”
“数着玩。”秦烨笑了一声，“反正我躺着也是躺着。跟听戏一样，一夜一台，还不用买票。”
“听够了吗。”
“没够。”秦烨歪了歪头，“景瑜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往后这种戏，能不能挑我不在的时候演？”
萧景瑜转过身来，终于正眼看他了。
“秦亦安，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秦烨一脸无辜，“我就是不懂。他白日里让你跪你不跪，膝盖硬得能硌死人。夜里对着你，说跪就跪，说作揖就作揖，跟上了发条的木偶似的。”
“我跟他处了一个月，他见了我，头都不敢抬。你跟他处了一天，他就没齿难忘了。”
“景瑜哥，你教教我。这本事在哪儿学的？我也学学。”
萧景瑜在床边坐下，捏了捏眉心。
“他今晚来，是为了鲁大勇。那孩子冤，他求我查案。”
“哦，查案。”秦烨点点头，“查案好啊。查案要拉手吗？”
“他攥我手腕，是太激动。”
第136章摸头
“激动。”秦烨点点头。
“他白日也激动，夜里也激动。一激动就攥人手腕。景瑜哥，你这手腕哪儿求的？这么灵验，改日我也去求一个，专供激动的那种。”
萧景瑜不接话。
他知道，这会儿接一个字，后头等着他的就是十句。
可惜秦烨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自己把话圆下去。
“还有摸头。”
那声音慢下来了，慢得每个字都踩在人的神经上。
“你摸他头了。”
“嗯。”
“我瞧见了。”秦烨抬手，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就这么按下去的。按得真顺手。跟按什么似的，我说出来你可别恼。”
“你最好别说。”
“跟按狗一样。”
萧景瑜抬眼。
“沈青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