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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泽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他身体微微后靠,打量着自家这个平日跳脱、此刻却显得格外懂事的弟弟,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倒会替我想。谢琢自己为何不来?”
“他身份敏感,又是沈阁老门生,若直接寻大哥,恐惹不便,也怕给大哥添麻烦。”徐安瑾忙解释道。
“他怕给我添麻烦,你便不怕?”徐安泽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徐安瑾后颈一凉。
“我……”徐安瑾一时语塞。
徐安泽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大哥,那此事……”徐安瑾还想再问。
徐安泽已执起一卷公文展开,头也不抬:“出去。”
徐安瑾看着兄长那副已沉浸公务、不容打扰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悻悻起身,行了个礼,悄然退出书房。
此后两日,徐安瑾几番寻机想探问进展,却总被徐安泽以公务繁忙挡回,或是一个冷淡的眼神便教他噤若寒蝉。
第三日傍晚,徐安泽回府时面带疲色。徐安瑾早候在东跨院的廊下,见他回来,立刻整了整衣袖迎上去,刚唤了声“大哥”,徐安泽便停下脚步,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你若是闲得发慌,就去营里多练几趟枪棒,或是回去抱你闺女,别整日在我眼前晃悠。”他目光扫过弟弟欲言又止的脸,终究扔下一句,“该做的我自会斟酌。回去等消息,别再来烦我。”说罢,不再多言,拂袖径自往书房去了。
徐安瑾碰了一鼻子灰,却从兄长那句“该做的我自会斟酌”里听出了一线希望。他心下稍安,不敢再追,忙派了个稳妥的小厮,去给谢琢递了个口信,只道:“家兄已着手处理,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谢琢接到口信时,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插曲。
前日,他方在户部衙门外下车,便见一名身着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满脸堆笑,躬身作揖:“这位可是户部浙江司的谢大人?小人是福顺号的管事,姓王,久仰大人清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谢琢脚步微顿,目光掠过此人,道:“王管事寻本官,有何贵干?”
王管事连忙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笑道:“不敢当‘贵干’。实在是我家东家素来仰慕谢大人才学人品,常道大人这般青年才俊,日后必是国之栋梁。东家特命小人备了一份薄礼,聊表敬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赏脸收下,结个善缘。”
说罢,不等谢琢回应,便回身示意。两名随行小厮抬上一口不起眼的乌木箱子,轻轻放置在地。
谢琢垂眸瞥了一眼那箱子,神色未变:“贵东家盛情,本官心领。然‘无功不受禄’乃为官之本,此礼断不能收,还请王管事原物带回。”
王管事笑容不变,反而更殷勤几分:“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一些家乡土仪、把玩之物,值不得什么,大人万勿推辞。”说着,竟亲自上前,将箱盖掀开。
箱内铺着暗红锦缎,黄的是十数锭铸成如意状的金锭,银的是几十锭雪花官银,另有几件玉牌、珠簪杂陈其间,玉质温润,珠光内蕴,虽非罕世奇珍,却也价值不菲。
谢琢静立片刻,忽而俯身,伸指在一枚羊脂白玉佩上轻轻一抚,又拈起一锭金元宝掂了掂,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金是好金,玉亦是良玉。这般成色,市面上倒也少见。”
王管事眼中喜色一闪,腰弯得更低:“大人法眼如炬!这些都是东家精心挑选……”
“只可惜,”谢琢截断他的话,将金锭丢回箱中,取出手帕缓缓擦了擦手指,语气转凉,“金玉虽好,若来路沾了泥污,便是夺命的钩索。谢某俸禄虽薄,尚知‘廉’字怎写。王管事,请回吧。”言毕,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径直登车离去。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望着马车扬起的微尘,眼神渐渐阴沉下来。
次日踏入户部浙江司公房,谢琢便觉出几分不同往日的微妙。
往日见面尚能点头寒暄的几位老吏,今日要么埋头案牍佯装未见,要么在他询问时眼神飘忽。
他欲调阅一份往年核销的细则旧档,掌管文书的老书办翻了半晌,递来的却是一份早已明令废止的章程;他想再查几卷相关的辅助账目,对方便连连拱手,面露难色:“实在不巧,管库的李兄昨日告了病假,钥匙在他身上,旁人动弹不得啊,谢大人海涵。”
除此之外,他行文至浙江布政使司,请求协查福顺号当年供货的详细勘验凭据,快马递去的公文,数日后收到的回文却异常简洁,仅有“年深日久,案牍散佚,无从查考”几个冰冷字句,加盖着一枚鲜红的官印。
阻力从隐晦变得直白,再未召他问及此事,只将几桩繁琐却无关紧要的陈年账目核对事宜陆续交到他手上,意图不言自明。
谢琢按捺住心绪,每日依旧准时点卯,将分内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对福顺号一案的相关卷宗也未公开表示放弃研读,只是进展维艰,如舟行逆水。
他清楚,此刻能做的,唯有等待徐安泽那边的动静了。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又过了七八日光景,一份经由通政司发至户部的公文副本被送到了浙江清吏司。公文明称,都察院接获御史弹劾,疑浙江军需采买过程中有奸商舞弊、官员勾连之情,着浙江按察使司即刻派员,全力配合朝廷特派专员,彻查相关案卷、账目及涉事商行。
几乎同时,刑部亦有一封正式咨文送达,言已循例指派一名干练主事南下,协同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