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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痛苦,同样不死不休地冲出来。
明明打了胜仗。
明明赵望暇在夸他,怎么是一副绝望到好像一切都要结束的样子。
他知道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十六岁时午夜梦回都是年过不惑父亲副官的脸,赵望暇对着墨椹刺一刀都要发疯。
何况。何况。
心知肚明,赢下来,回京的路,也没有好走到哪里去。
但是。
“你把面具摘下来。”薛漉说。
号角已息,一场大战落下帷幕。
肾上腺素造就的疯狂魔法终于到点失效。
眼前终于不再有狰狞的,无法逃避的,被瞳孔和大脑的幻想映得巨大而丑陋的敌军。
倭寇本来只是一群矮子,一群捅了就会流血的背井离乡掠夺者。
现在刀砍炮轰枪捅,便是烂肉。
海浪仍然安宁翻滚,不因人类意志而凄凉,只是一派静谧。
月光惨白,照亮遍地的残骸。
“摘下来。”他轻轻地,不知所以然地说。
“好不好?”
赵望暇只是仍然用那种他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
这些天为了方便,眼前人随身携带药剂。此时倒真的懒得管之后怎么解释,伸手就往自己怀里摸。
拿着药剂,就要往脸上滴。
薛漉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手边的长矛先伸出来,还没碰到小瓶,赵望暇下意识一躲。
瓷瓶坠地。
碎了个彻底。
液体和底下凝结的血渍融在一起。
赵望暇倒也没皱眉,只是叹了口气,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想问问你,为什么,到这一步,却那么难过?
又为什么,我明明早就舍弃掉不该有的情绪,此时此刻,居然也仍然感到痛苦?
在痛苦什么?
大概是,原来打赢这场仗并不难。有武器,有兵,有谋略,上下一心就可以。
不是什么千古奇战。不需要天降神兵。甚至不太需要运气站在他这边。
可走到真正能打这场仗,大夏的朝堂,居然花了这么多年。
又到底死了多少人。
但问这个有什么用呢。
“只是突然想起来。”薛漉回答他,“厉行之再慢,一会儿也该到了。不好交代。”
赵望暇点点头,放过他,不去问,他到底为什么想要自己摘下面具。
他们总是这样,赵望暇很清楚。
情绪不讨论,讨论也没用。因为情感过度压抑,变成发疯的行动。然后又因为冲动的行动太过于正事无益,而终止自己发疯的动作。
薛漉不想谈,他也谈不得。
总归是不能,在一场大胜面前,第一句话是,我好绝望。
或者又能说什么?
说明明你赢了,赢得很漂亮,我在后面看着,不管多离谱的命令,都没有人质疑你。多好的将领。
可是为什么,我总忧心,你好像某个时刻就会死。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甚至,他在此时此刻读到一种纯然的崩溃。
就好像很多年前,王朝的繁华达到顶峰,然后没有然后。
此时此刻,赢得漂亮。轮椅上的将军当众站起,领军冲锋,当机立断,佯攻佯败,破掉退路,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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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能撬动点什么吗?
如果算是为百姓争太平,争到之后,自己就能有好报吗?
反复分析下去没有结局。反复发疯也不会有然后。
唯一可能有结果的是薛漉的命数或许可以改写。
他本来只是徒劳无功地在薛漉当众站起,骑马狂奔冲出去时,想要上马。
当然没有用,即刻被暗卫拦住。他又不会打仗,也没有武功。
想的却很简单。他总归不会现在死,所以如果他到薛漉旁边,大概,如果系统为了保他,要天降金钟罩,或许能把薛漉罩住。
但下面的人无数次振声高呼。
于是他听着,看着,然后,如战场所有人一般信任薛漉,充满希望,从没被他辜负。
可希望,赵望暇感觉,像刚拆的洗碗海绵。
再在水池里翻滚几下,晾干,就该带上难闻气味,变硬。
薛漉完成这场精彩戏码,然后像一枚不断磨损未减锋利的剑。
是够锋利的,断了也一定能够刺伤人。
可,又该怎么保护一把为了锋利,而不断变薄的宝剑,如果是他首先要求宝剑以寒光示人?
不能问。
不该问。
他甚至宁愿自己能把面具摘下来。
“说得也是。”薛漉盯着赵望暇的脸,听他说出这四个字。
面前人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想摸一摸对面人的眸子。
手腕一动,却像是心理作用般,仿佛真的有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连在他俩的腕间。
赵望暇手臂一动,看过来,似有似无地皱着眉。
“你……”
他没能说完。
不远处有脚步声。
薛漉昂头看去。
官军旗帜显眼。
然后,援兵迟迟终至。
厉行之如薛漉所想,带着他的队伍涌来。
他于是仍然坐在马上,确保杭州府的主将看到他立于马上,无法被忽略的姿态。
旌旗卷起,赵望暇在他身侧。
此刻语气恢复一贯的插科打诨。
“我不会下马。一会儿跟厉行之打招呼,你记得扶着我点。”
薛漉没回答。
两个人只是都下意识地抵住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动,还活着。
第86章望暇
马蹄声踏过被鲜血浇筑过的路面,比起清脆,多了几分黏腻。
来者盛装,意气风发。
薛漉扫过一遍,可惜赵景琛和赵怀瑜不在。
到底适当时候把手里长矛往厉行之前头一扔。
扎扎实实立在对方那匹白马脖子边。
薛漉翻身下马,站定。
厉行之被迫勒住缰绳。
马蹄悬停。
然后在厉将军能对着不仅没受重伤甚至还离奇站立的薛漉说出任何话之前,有人同样低头一跃。
赵望暇摇摇晃晃,感觉自己要头栽地。好运的是暗卫派给他的马出了名的脾气好。他胡乱扭动也没用蹄子踹他,只是安安稳稳不动如山。
兀自恢复平衡时,薛漉搂住他。
满身盔甲,说是搂,实则膈得发痛。
可两个人都没有闪躲。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关系匪浅,都懒得再考虑这会为白安这个身份带来多少危险。
他们只是旁若无人地站在一起。
影子被拉得很长。
深夜将尽,海岸线黢黑边缘泛出一抹白光。
明明来的是援兵,残军和增援相撞,却都鸦雀无声。
“厉将军来晚了。”待到厉行之下马,薛漉才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赵望暇在一边打配合:“这怎么能是来晚了呢,想必是特意计算好的时间。恰好能打扫战场,拣点军功。”
平铺直叙搭配牙尖嘴利。
厉行之没什么能说的。
惨胜之后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