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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家会搭个冲凉棚,但仅限夏天使用。有条件的,一周去一回镇上的澡堂。没条件的,搁秋衣底下包浆。
孙无仁找了个塑料盆,蹲在地上兑温水。陈小燕蹲到他身旁,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辉姐,二叔发利市比我啦。”
孙无仁还反应了下,他妈的二叔是谁。
“他就比我大一岁。你管我叫姐,管他叫叔,差辈儿了吧?”
“他教我喊他叔。”
“算了,拿着吧。等会儿我也给他家崽子包一个。”
“你睇下啦。”
孙无仁打眼一看,觉得信封也不厚。随意摆摆手:“一两千的你就收...”
这时陈小燕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手心给他看。那根本不是钱,而是一条蛇骨链。拿过来细瞧,纯金的。
孙无仁了解段立轩。纯种B王,不装能死。哪怕兜里就一百块钱,也得花九十九来装。这两年都扫码结账,也没寻思俩家能碰上,估计兜里没备几张现钱。可段立轩向来喜玉不喜金,这大链子哪儿来的?
“奇怪。”孙无仁嘟囔了一句,“下午咋没见他戴呢。”
“从那个哥哥仔条颈上脱的。”陈小燕学着段立轩的动作,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比划,“趁他睡觉。”
孙无仁一哆嗦,蹭地站起来骂:“哎我靠了,喝高了吧他!”
这好der蜜,可真能坑他!那陈熙南是什么人?玻璃耗子琉璃猫,怨鬼蔫坏恋爱脑。
他要是敢收,陈怨鬼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今儿晚上他要是敢闭眼睡觉,明早起来百分百秃瓢。甚至都不能给他剩个眉毛。
孙无仁把那条链子揣进口袋,拍拍陈小燕的肩膀,“这玩意儿沾怨气,戴上闹鬼。咱可不要,啊,等会儿姐给你发红包。”
陈小燕点点头。蹲在地上洗脸,乖巧得有几分可怜。
“大过年的,也不回家。”孙无仁坐回小马扎翻地瓜,“还有你那个妈,我都不稀的说,好像你不是她生的。”
“我不是她养的。”陈小燕坐到他身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是超生,过继给一个堂伯。”
孙无仁翻地瓜的手停了:“你是那个伯带大的?”
“堂伯有残疾,小时候在外婆家。”
“外婆对你好吗?”
“外婆要带很多小孩。”
“你没在爸妈身边儿呆?”
“有啊。我十三岁回家了。”
“外婆带不动了?”
“有个堂哥。”她垂下眼睛,手指抠着鞋带,“咸湿佬。”
孙无仁侧过脸看她,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问下去。只是伸出手,在她头上轻拍了拍。
“不爱回就不回吧。往后别往胳膊上剌了。”
“辉姐,我不想读书。”
“不读书干什么去?”
“去你店里上班。”
“为啥想来夜场上班?”孙无仁捡起一个烤好的小地瓜崽,扔到纸壳子上晾凉,“等会儿再吃。”
“搵快钱。还能多认识人。”陈小燕看会儿那地瓜,还是没忍住。拿美甲撕着皮,烫得一缩一缩。
“夜店认识的,能有什么好人。”
“你唔就系我在夜蒲遇到的的。”
“你认识了几个像我这样的?”
“见多了就好了嘛。”
“妹儿,今儿姐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名里要是没这个‘燕儿’,我跟你认识的其他人没两样。”孙无仁伸出手,把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在夜场呆久了呢,人会变。变得只认钱儿。啥都拿钱儿衡量,包括感情。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了,你都不敢往前迈。因为你嫌他没钱儿。”
“我自己揾得到钱。”
“搁年轻漂亮挣钱,能挣几年?现在是年轻,过两年就不年轻了。人老得比你想象得快。”
“挣得几年就几年啦。去读书,咪一样会老。”
“那不一回事。夜场那钱吧,你瞅着挺厚实,其实跟纸片子似的,风一吹就跑。可你要是去上学,实打实学出来点真本事。那才是长身上的骨头肉,谁也抢不走。”
“夜场都系真本事。辉姐咪就系夜场里发咗财。”
“你走不了我的路。”
“点解?”
“因为你见的坏人还不够多。”
陈小燕不说话了,噘着嘴。有点烦,有点不服。孙无仁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话白讲。网?址?发?布?页?ì?f?μ?????n?????????????c???м
年轻时的路,是定要自己走一遭的。老辈的忠告是书里的插画。再可怕也是死的、假的。你说前头是粪坑泥潭,有千万人陷过。他偏当瑶台仙池,上赶着往里跳。
孙无仁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比陈小燕还慕强。总觉得有钱人牛B,站得高,看得远,仿佛天生就该赢。
可真见得多了,才发现也未必。真牛逼的不多,吹牛逼的不少。把运气说成能力,把托举说成奋斗,把关系讲成眼光。话说久了,连自己都信。
早些年还讲“士农工商”,钱挣得太多,反倒像是亏了点风骨。可如今不一样了。只要有钱,风骨自然会有人替你贴上。
在这样的世道里,人很难不被推着往前走。有什么比穷更可怕?比别人穷。竞争、消费、逐利、攀比,一环扣一环,要把人榨干。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慢慢空了。没有心,像个被欲望推着走的影。
这些年里,孙无仁见过太多了。
那一张张脸挤在酒桌对面,笑得嘎嘎作响。胸脯里却空空荡荡,哪有心脏呐?
那大老板他亲耳听过,准备把公司开到海外去。说国内税太高,挣点钱全交了出去。
这工厂长他也认识。为了让工人开年回来赶货,压着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不放。说不是不想给员工买社保。只是同行都不买,他买了,成本一高,单子就接不到。
还有那些网红网绿,这边吃着人血流量,那边就在直播间卖上了。早先在菜市口砍头,大伙儿奔走相告;如今在网上砍头,照样奔走相告。可同情占了多少。兴奋又占了多少。
比赛未必都干净,标书也未必都公平。守规矩的不是没有,只是常常走不到最后。
心不够硬,容易吃亏;脸皮太薄,容易被晾。不会来事也不懂低头,那就总有人拍拍你的材料:“你这章啊,不太好盖。”
情和法搅在一起,人反倒比鬼更难活。这些年下来,孙无仁也不算干净。真要细数,说他魑魅魍魉也算不上冤枉。只是好歹,还留着一块干净地方。
靠着那点干净地方,他看见了豆豆龙。背着小包袱,奔逃在阳光青草中。
可小燕呢。这孩子心还没磨硬,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站稳当吗?
他不得而知,也没法干涉。或许这世间弯路,都是青春该欠的债。你拦不得,也替不了。
只是希望,她走的时候,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