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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焦糊的机油味丶塑胶炸药残留的硫磺气,以及那种属于人体被瞬间碳化后的丶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在消防员喷出的白色乾粉和高压水雾中翻滚纠缠。
「呲——」
随着最后一簇火焰在扭曲的货柜残骸中不甘地熄灭,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张崇邦独自坐在那辆满是尘土的警车后座,手里捧着一杯手下从路边便利店买来的速溶咖啡。塑料杯散发出阵阵香气,但他却觉得舌尖苦涩得如同嚼过黄连。他的神情恍惚,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不远处正在冒烟的货车残骸。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曾经在港岛金融界翻云覆雨丶为了活命疯狂出卖灵魂的霍兆堂,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团毫无尊严的焦炭。
「灭口……」
张崇邦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将纸杯捏得微微变形。
作为重案组最顶尖的探员,他怎会看不出那一枪的门道?就在霍兆堂准备吐出某个名字,准备撕开那层覆盖在警队最高层脸上的画皮时,那颗子弹精准地抵达了现场。
呵,这就是他誓死效忠的体制。
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在闹市区动用狙击手,去杀死一个正在寻求警方保护的人质。
这种极度的荒谬感,让张崇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腰间这把代表着法律与秩序的配枪,到底是在守护市民,还是在守护那些坐在高楼里喝咖啡的魔鬼?
……
与此同时,中环警察总部,那间代表着全港最高执法权力的指挥中心内,气氛凝固得如同深海。
实时通信设备已经被关闭,但是刚才那一声清脆枪响,以及随后引发的剧烈爆炸声,依然在每一位高官的耳膜里回响。
「砰!」
韩义理狠狠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翻倒,深色的液体顺着桌面蜿蜒而下,像是一道蜿蜒的伤口。他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蓝眼睛死死盯着在座的每一个属下,声音由于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是谁干的?!谁给的开火许可!那是人质!简直是在胡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在座的几名鬼佬高层面面相觑,有人在低头摆弄着钢笔,有人在假装整理制服。他们每一个人都表现得像是个遵纪守法丶对此毫不知情的谦谦君子,但在韩义理眼中,这些沉默背后的每一个毛孔都渗透着心虚。
不管是哪个「天才」乾的,这个行为已经是在把韩义理架在火上烤。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霍兆堂刚才已经自曝到了金管局和大法官,眼看着就要聊到警队的秘密基金,甚至已经吐出了Henry的一个音节,结果立马就被击毙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全警队叫Henry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在这个位置上的,更是只有他韩义理(Henry)一人,虽然这枪真不是他派人开的,但外界也只会认为这是韩处长为了保住名誉而痛下杀手。
真的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封锁消息!」韩义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糟糕的情绪,对着手下发出了死命令,「通知红磡现场的所有人,今天发生的事丶听到的所有话,全部列入最高机密!谁敢泄露一个字,内部调查科(IBS)会让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在港岛露面!」
「是!」
当然,封锁现场那几个警察的嘴只是第一步,作为在政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也想到了霍兆堂想的东西——真正的威胁,来源于那盘可能存在的「录像带」。
按照绑匪之前在司徒杰案中的习惯,他们一定会把现场的全程记录寄给媒体。
于是他在安排完部署后,立马拨通了两个能够决定港岛舆论风向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嘉禾传媒的老板陆晨。第二个电话,则打给了无线的掌舵人丶在传媒界有着教父地位的邵六叔。
韩义理希望他们能在此次事件保持沉默。当然,他很清楚,对于这些大佬来说,正义是廉价的,利益才是永恒的。于是在付出了一系列承诺后,电话那头的声音都答应的非常痛快。
「韩sir放心,我们的新闻一向是讲大局丶讲稳定的。那种未经证实的暴力录像,我们绝不会播出。」邵六叔的声音沉稳且有力。
「我明白你的想法韩处长,这种会对港岛金融秩序和安全稳定造成重大打击的假消息,我们肯定会予以封存的。」陆晨也做出了同样回应。
挂断电话后,韩义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陆晨和邵六叔不点头,亚视和无线就不敢动。而只要媒体闭上了嘴,真相就可以被永远埋在废墟里。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邱刚敖的手段。
……
第二天傍晚六点,正是港岛下班的高峰期。
中环德辅道中,夕阳将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照得如同一片片金色的鳞甲。
突然,两辆漆成深灰色丶没有任何标志的厢式货车,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分别停在了置地广场部以及九龙半岛酒店门口的交通要道上。
正当交警准备上前驱逐时,司机却突然弃车逃跑了,很快就消失在下班的人流中。
交警被这一番操作搞得有些疑惑,就在这时,货车的侧门和顶盖猛然翻开,露出了藏在内部的巨大高保真音响设备。
「滋——」
一阵尖锐的电流声过后,霍兆堂那惊恐丶绝望且充满罪恶感的声音,伴随着清晰的画面,瞬间在整条街道上炸响。
「我承认……金鼎1号是我的骗局……我挪用了三亿现金……金管局的人收了我的钱……」
那是邱刚敖在货柜车里录下的原声,没有经过任何的剪辑,甚至连霍兆堂由于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听!那是霍兆堂的声音!」
「我的天,他在说什么?金管局受贿?法官也是他买通的?」
原本行色匆匆的白领丶正在揽客的计程车司机丶以及无数刚好经过的市民,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劲爆消息定在了原地。
那些巨大的喇叭功率全开,那充满罪恶的忏悔声不仅传遍了街道,更通过那些大楼的通风口,直刺进那些高官显贵的办公室里。
不只是中环,尖沙咀和油麻地也有货车在循环播放。
这种传播方式,虽然不如媒体传播范围广,但是却更加难以阻拦。
当警察费尽周折砸开货车门准备切断电源时,真相已经像瘟疫一样,在数万名目击者的口中疯狂扩散。
尤其是那些曾经因为「金鼎1号」爆雷而倾家荡产的市民。他们有的正在附近的码头搬运,有的在茶餐厅努力打工,甚至有的还在天桥下乞讨,在听到霍兆堂亲口承认贿赂官员丶逃脱制裁的那一刻,压抑了两年的怒火瞬间点燃。
「骗子!杀人犯!还我们的血汗钱!」
「政府包庇!警队杀人灭口!」
愤怒的呼喊声迅速汇聚成潮,从中环蔓延向全港。
到了晚上,港岛的舆论彻底失控。
虽然几大主流媒体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但在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报摊上,一份份印着「红磡惊雷:谁在保护贪官?」丶「霍兆堂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韩处长,你为何开枪?」等惊悚标题的八卦小报被疯抢。
几家不怕死的小报甚至聘请了所谓的「军事专家」,煞有介事地分析了当时子弹的轨迹。最终断定——由于子弹是从斜上方射入,且在那个时间点,只有警队自己的特等射手才有机会占领那个制高点。
虽然小报没敢点出韩义理的名字,但在这个满大街都在谈论「Henry」的夜晚,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民众需要一个发泄口,而韩义理,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此时的韩义理坐在办公室内,看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抗议声,气的又砸坏了一套名贵瓷器。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在这场录像带与那声枪响中彻底完结。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霍兆堂,又在那一刻顺便埋葬了韩义理?
画面回溯到昨天,也就是霍兆堂受审的那一刻。
在距离路口三百米外的一栋旧式写字楼顶层,风声呼啸。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丶眼神忧郁如深秋落叶的男人,正静静地趴在隔热层后面。他的身前摆着一把拆解又重组的专用狙击步枪,修长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稳如磐石。
小庄通过无线电监听着现场的一切,当他听到霍兆堂开始提到「Henry」字时,嘴角露出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Boss曾经说过,在最精彩的时候落幕,让谎言在真相的终点爆炸。」
「砰。」
小庄轻轻扣动了扳机。
子弹划破长空,带走了霍兆堂的罪恶,也带走了韩义理的权柄。
射击完成之后,小庄没有看结果。他动作优雅地收起枪械,将其装入一个小提琴箱内,随后戴上礼帽,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掩盖下,顺着消防通道潇洒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