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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锋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他的女儿侥幸活下来，有朝一日父女相见，她必定会扑进他这个父亲的怀里诉说这么多年的委屈。
可是他的女儿，却用了那么平淡的语气，说她还好，说她混成了团里的骨干。
可她明明八岁就成了孤儿！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是如何一步一步成为佣兵团骨干的？
她付出的艰辛根本无法想象！
聂锋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利刃生生绞成了碎片，痛得他窒息！
江颂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能让一个大男人如此崩溃。
她明明一句抱怨都没有，更没哭着喊着说她永远不原谅他，恨死他之类的话。
她这个失去父母的孤儿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为什么身为父亲的他反倒像是被人抽了骨髓似的？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时柒，却发现时柒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房间。
无奈，她伸出手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这是她多年来安慰队友时的习惯性动作，作为一个佣兵团的骨干队员，她早已没有半点儿属于女孩子的娇柔。
她的性子爽利大条，比很多男人更粗犷。
聂锋感受到女儿的手在轻拍他的肩膀，并没有被安慰到。
相反，他的心更痛了。
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才会让他娇娇软软的小女儿，变成这样一个女汉子？
聂锋哭得更厉害了。
他本就是个时常陷入半疯癫状态的疯子，因为实验导致的神经受损，本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现在心灵遭受了如此暴击，即便再努力，也无法控制自己。
江颂见他双肩抽动得更厉害，喉头不时传来压抑的哽咽声，只觉得头很痛。
她最不擅长安慰人，如果时柒在，或许能帮点儿忙？
不，时柒在这儿也不行，因为这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时柒无法插手旁人的亲情。
她看着蹲在地上瘦骨伶仃的男人，忽然俯身一把揪着脖领子把人给拽起来，推到椅子上坐下。
“行了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就只知道哭？”江颂语气中带上了不耐烦，但语调并不严厉。
身为八阶大佬，即便一直被关押在实验室里，聂锋骨子里还是骄傲的。
现在冷不丁被人揪衣领，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张脸还被看到了，聂锋只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老父亲慈爱中带一点点威严的形象碎了一地，他现在恨不能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不就是丢脸吗？他是在自己女儿面前丢脸，丢了就丢了吧。
这要是换成外人，他分分钟就把人给灭口，绝对不让黑历史外泄。
当然，他相信自家女儿肯定也不会把自己的糗事外传的。
思及此，他顺手从空间里翻找出一包餐巾纸，抽了几张出来擦脸。
翻找餐巾纸时，他猛然想起，某次他被司徒镜带着转移时，路过一家大超市。
他趁着司徒镜和她的私兵们忙着收集食物和药品，他悄咪咪地逛了女性用品专柜。
他收走了柜台里所有的化妆品和卫生巾，还有各种餐巾纸、湿纸巾等等，总之就是有见过不放过。
他的空间异能那时候已经足够强大了，为了不让人发现，他是直接把整个专柜的货物一次性全部收走的。
那些人看到空荡荡的柜台，只会以为是早已有人提前进来搜刮过了。
那些女性用品，如今他妻子已经用不到了，但是女儿已经成年，必定会用得到。
这些物资在如今的废土很稀有，他曾听那些研究员私下里闲话时说过的。
他想把这些库存全都倒出来给女儿，但却有点儿难以启齿。
犹豫半晌，他终于开口道：“双儿，我这里有些东西，你也许能用得到。”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直接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江颂看到男人停止了抽泣，忽然就转了话题，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只觉得这人的脑回路她完全跟不上。
下一秒，她就被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几节堆放得满满当当的柜台给惊呆了！
谁家好人送东西是这样的？直接送超市货柜，还是货物满满的那种？
更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人送的货物还都是卫生用品！
这是一个二十几年没见面的父亲会送给女儿的礼物吗？
好在江颂性格大条惯了，尴尬只维持了几秒，她就笑着道：“这些东西你都能搞到，挺牛的！”
“可惜我路过商场超市的机会太少，不然可以囤更多的东西给你。”聂锋一脸惭愧道。
作为一个父亲，女儿二十多年的人生他都缺席，他欠女儿的东西用卡车装也装不下。
事实上，他总共有三次机会路过超市，而且还要小心避开那些人的视线，否则他们会发现他的空间异能。
可惜的是，那些超市里没有炸药，也没有武器，顶多只有水果刀。
而水果刀在废土时代，根本不能算作是武器，随便一个二阶以上的异能者，肉身能抗住水果刀的攻击。
“这么多，我也用不完，要不回头我拿去交易大厅给你换贡献点。
毕竟你刚逃出来，账户上肯定没什么钱，以后过日子没钱可不行。
别指望我给你养老，反正你也只养了我一年。”江颂道。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她就有点儿后悔了，这男人怎么说也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真要看着他饿死，她肯定也做不到的。
不过随即她就想到，这男人是有异能的，而且还是八阶，又怎么可能会饿死呢？
真是白瞎了她操心！
“双儿，我现在账户上确实没钱，而且我担心司徒镜会查我的账户。
所以今后搜集到的物资，我都交给你去换，得了钱也打到你账户上，可以吗？”聂锋试探着问。
他觉得自己可真是个老机灵鬼儿，居然能想到如此完美的借口，让女儿无法切断跟他的联系。
毕竟他被关了二十多年，才刚得见天日，她不养他没关系，总不能因为账户的问题，让老父亲再被抓回去吧？
当然，他肯定不会啃小，他只想搜集很多很多物资，让他女儿可以躺着啃老。
江颂的确被他给忽悠住了。
虽然废土时代传统孝道几乎不复存在，但她从小被母亲和继父疼爱，骨子里是有着孝顺长辈合理这样的认知的。
聂锋只养了她一年，她可以理直气壮不孝顺他。
但聂锋也没亏待过她，理论上她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吃大亏。
思及此，她认真点头：“好，我答应你。
今后你的物资我会帮你兑换，然后在我的账户里单独开设一个养老金账户，把你的钱都存在这个账户里。
你需要购买的物资，我会从你的账户余额里扣除。
你最好自己也记个账，以免我漏记了。”
江颂说完这些，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跟这男人扯上经济关系了呢？
明明她想的是，见一面，说清楚自己对他没感情，从今后大路朝天各走一方。
结果却成了这样！
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江颂欲哭无泪，但她这人说出去的话，从来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绝没有反悔的道理。
她只能指着眼前货柜，硬着头皮道：“喏，今天这些你先记一笔，免得以后忘了。”
聂锋呆愣了几秒，他只是想找借口给女儿送物资，趁机拉近父女关系，怎么就变成了眼下这种“亲父女，明算账”的局面？
想说不必记账，又怕女儿会板着脸说：“不记账就滚！”
思及此，他只能点开腕表，直接对着眼前货柜拍了个视频。
然后一脸讨好道：“双儿，你看我把这些都拍了视频保存好了，这比记账更方便。”
江颂乍一听这话觉得似乎也有道理，就点点头道：“行吧，你不吃亏就好，我可不想占你的便宜。”
“女儿花父母的钱天经地义，那不叫占便宜。”聂锋小声辩驳道。
“哪有什么天经地义？我花了你的钱，将来就得给你养老。
听说八阶异能者可以活好几百岁呢，我可不想吃这么大的亏！”江颂反驳道。
聂锋：小棉袄漏风漏得咋这么厉害？
不过眼前气氛似乎比他想象得好了很多，至少女儿没有对他横眉立目，也没有张口就喊他滚。
她肯跟他斗嘴，至少说明她没有把他当外人。
“双儿，我现在借住在时柒小姐家，听说你跟她关系很好？”聂锋适时转移话题。
“你才刚来两天，听谁说的？”江颂道。
“蔷薇说你是她干妈，既然你能认时柒小姐的女儿做干女儿，肯定跟她关系不错。”聂锋道。
“我发现你的思维还挺正常的，为什么时柒说你会时不时发疯？”江颂道。
“在实验室里，他们对我进行了各种神经系统的极限伤害测试。
很多次我彻底陷入了疯狂，但每次想到我的阿音和双儿，我就会从疯狂中找回神智，清醒过来。
现在我的双儿就在眼前，我当然是最清醒的状态。”
聂锋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清亮，既没有痛苦，也没有羞耻。
江颂忍不住对他心生敬佩，一个人究竟有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抗住二十多年无休止的迫害？
这一刻，她对他的恨意荡然无存。
他一直在为了母亲和她而坚持，为了她们，他不让自己变成真正的疯子，虽然疯掉对他来说，可以逃避无休止的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
他甚至没有找机会自杀，因为他想活着逃出去，找他的妻子和女儿。
“总借住别人家也不太好，要不你搬过来住我家？
不过我这里只有一百平，回头我抽空再盖一层，就宽敞了。”江颂道。
幸福来得太突然，聂锋一时之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幻听了。
明明时柒小姐都提前告诫过他，他的女儿对他只有恨没有父女之情，她怎么可能初次见面就主动邀请他搬进她家住？
江颂见他没有回答，狐疑地望着他道：“那个……你不想搬过来？是打算另找住处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是高兴傻了！”聂锋脱口道。
江颂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就是让他搬过来住吗？这老男人好歹也是个八阶大佬，怎么就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笑过之后，江颂总算明白了，这男人从始至终都把自己放在了很低很低的位置。
他觉得亏欠了她很多，所以他以为她应该对他疾言厉色，嫌弃满满。
现在她对他稍稍表露出一点点友善，他就宕机了。
“我知道你没有错，我可以不怪你，但你也别指望我像别人家的女儿那样，跟你过分亲近。
以后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你也不能对我的生活横加干涉。
总之，我们尽量各管各，除了必要的经济问题，其他时候都不要打扰对方。”江颂正色道。
“好好好，都依你！如果你对我还有其他的要求，随时提出来，我保证都会做到。”聂锋一迭声道。
江颂看到他眼底的喜悦藏都藏不住，那种随时随地都忍不住想蹦起来欢呼雀跃的样子，真的令人不忍直视。
但她同时也大大地松了口气：还好，这人没有发疯的迹象，希望他今后也不要随便发疯才好。
就在此时，她的腕表忽然亮了，易柔那边发来了一条语音信息。
点开就听到她夸张的音调：“江颂姐，天大的好消息！
时柒姐带回来的点点妹妹，被灯塔学院中学部的星辰班正式录取啦！
时柒姐家真是天才辈出，我们也是与有荣焉，将来走出去脸上都有光！”
“她是靠什么被选中的？”江颂立刻关心道。
“综合潜力五星，IQ值360！”易柔道。
“IQ值360，她还是人类吗？”江颂喃喃道。
“谁说不是呢？我也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了，同为人类，为什么人家孩子的智商比我高两倍还多？！”易柔道。
“唉！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啊！”江颂忍不住叹息。
“点点那孩子是他们精选的优质基因组合而成的，绝非自然孕育出的孩子可比的。
但她的缺点也很明显，大脑负荷过重，体质偏差，动手能力偏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不必妄自菲薄。”聂锋开口道。
江颂：便宜老爸这是在给她灌心灵鸡汤吗？虽然生硬了点儿，不过有人时刻关注她情绪起伏的感觉还不错。
打从八岁那年失去父母后，江颂还是头一次体验有父亲罩着的感觉。
虽然这个便宜老爸对她来说还很陌生，而且他自己顶着一幅瘦骨伶仃的难民模样，却还有闲心管她这个龙精虎猛的闺女的心情落差。
唉！看在血缘关系份儿上，回头她多给弄点儿补品回来，争取早点儿把他养得白白胖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