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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把平板电脑拿过来，关掉屏幕，随手放在了旁边的金属桌子上。
“把梦境医疗中心暂时关了。”林洛开口，声音很低，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心悦愣在原地，双手在衣角上用力捏着，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关了？全部都关掉吗？林洛，这可是我们刚建好的。现在每天在外面排队的人都排到了街区外面，那些定制区的富豪们交上来的资金，已经是我们基地很大的一笔收入了。现在关掉，不仅那些富豪会来闹，火星联盟那边的压力也会很大。”
林洛转过身，隔着钢化玻璃，看着外面走廊上那些刚刚从休眠舱里走出来的市民。
那些人神情恍惚，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对周围真实的金属墙壁和过往的人群视而不见，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什么。
“闹就让他们闹。”林洛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刚走出大门、险些撞上金属柱子的年轻人，“梦境这东西，现在必须暂时禁止使用。我们要把它停掉，好好研究一下后面该怎么去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只是刚开始，成瘾的人就已经这么多了。很多人一进去就舍不得出来，觉得现实世界太冷，觉得做梦才好。如果不好好研究清楚后面该怎么用，一旦这东西被滥用，所有人都会变成躺在舱里的活尸体。这不是治病，这是在毁人。如果没有一套严格的限制法子，滥用它的后果，我们谁也承受不起。”
正说着，走廊尽头的重力感应门朝两边滑开。
蒋依依穿着一身白色的科研大褂，手里抱着一大叠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快步走了过来。她的黑发用一个简单的塑料夹子挽在脑后，眼圈有些发黑，但眼睛很亮。
“林洛说得对，我赞同。”蒋依依把报告直接拍在旁边的导医台上，纸张在金属台面上滑开，发出沙沙的声音，“必须立刻停掉。我这几天的实验和监测结果显示，梦境因子对脑神经的刺激具有极强的惯性。”
“它在脑部皮层模拟出的完美体验，会让大脑分泌出远超正常限度的好几种物质。这太危险了。梦境制造出来的完美感觉，会让很多人彻底沉迷在虚假的世界里，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自拔。”
蒋依依把一块三维投影板放在桌上，伸手一点，一个人类大脑的蓝色投影悬浮在半空中，其中几个区域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你们看这里。”蒋依依用手指点着脑部投影，“在梦境因子的刺激下，这几个区域的活跃度达到了极限。这是在透支脑细胞。这些人在梦里感到无比快乐，但他们的肉体却在快速衰竭。如果连续在里面躺上三天，他们醒来后甚至连拿起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什么好兆头了，如果任由他们沉迷，他们的大脑会彻底坏掉。我们必须先停掉，研究出限制和治疗的手段。”
苏心悦看着那红得发亮的大脑投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我让技术人员去修改系统后台，以系统安全升级的名义，暂时关闭医疗中心的所有服务。那些富豪的定金，我会让财务直接去原路退掉。”
林洛拍了拍苏心悦的肩膀：“动作要快，不要拖泥带水。”
处理完医疗中心的事情，时间已经不早了。
林洛、蒋依依和苏心悦一起回到了居住的区域。
刚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一股让人忍不住口水直流的香气就迎面扑了过来。
那是热油爆香大蒜和生姜的焦香，夹杂着浓稠酱油受热后产生的甜味，还有猪肉经过长时间慢火炖煮后散发出的肉香。
这股极其生活化的烟火气，瞬间将他们脑子里关于梦境和科研的紧绷感冲得干干净净。
“都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沈可心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紧接着，她系着一条印着黄色小鸭子的围裙，双手端着一个硕大的双耳瓷盆，踩着小碎步走了出来。
那瓷盆里盛着满满登登的红烧排骨。每一块排骨都切得均匀，裹着一层浓郁红亮的汤汁，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排骨炖得极烂，有些骨头已经露了出来，最上面撒着一把刚刚切好的翠绿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直冒。
沈可心把瓷盆放在餐桌正中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全是笑。
接着，她又像变戏法一样，连续从厨房里端出几盘菜。
一盘黄灿灿的炒鸡蛋，边缘带着一点点微焦的油边，蓬松得像是一朵云；一盘清蒸石斑鱼，身上淋了滚烫的热油和豉油，雪白的鱼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极嫩的鱼肉；还有一碗红白相间的西红柿蛋汤。
桌上的菜红的红，绿的绿，黄的黄，看着就让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蒋依依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红烧排骨。她连包都没放，拉开椅子就坐了下去，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作势就要去捏一块最大的排骨。
啪。
沈可心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双筷子，在蒋依依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用手抓。赶紧洗手去，脏死了。”沈可心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哎呀，知道啦。”蒋依依缩回手，笑嘻嘻地站起身，拉着苏心悦一起往洗手间跑去。
林洛脱下外衣挂在门旁的衣架上，走到桌旁坐下。他拿起勺子盛了一碗西红柿汤，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胃里顿时暖和了起来。
这时，走廊那头的一个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妙妙踢踏着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一边走一边用两只手揉着肚子。
“哎呀，我都快饿扁了，大老远就闻到可心姐做的排骨香味了。”
程妙妙大大咧咧地走到桌旁，拉开林洛身边的椅子坐下。
她拿起筷子，连眼前的盘子都没看清，就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鸡蛋。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沈可心递给她一碗白米饭。
洗完手的蒋依依和苏心悦也回到了桌旁。大家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程妙妙一边嚼着鸡蛋，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刚才我听你们在门口说什么梦境？要我说，梦境这东西挺好的啊。吃饭的时候做个梦，能把生活里那些让人恶心、心烦的东西都给排除掉。”
林洛夹了一筷子鱼肉，看着她，没说话。
程妙妙把筷子在半空中挥了挥，声音抬高了几分，眼角还故意往餐桌对面瞥去。
“就拿过日子来说吧。要是你现实里有一个天天挑刺、找你麻烦、看你干什么都不顺眼的姑姑，你在现实里拿她没办法，只能天天受气。但你要是进了梦境，在梦里，这个姑姑就会变得非常温柔，非常好。不仅不会对你大喊大叫，还会整天嘘寒问暖，什么都听你的。要是这样，我宁愿一辈子待在梦里。那多爽啊！”
餐桌上的温度，在这一瞬间仿佛直接掉到了冰点以下。
原本正拿着勺子在汤碗里盛汤的程雪雪，动作猛地停住了。
啪！
程雪雪把手里的金属勺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勺子在瓷碗边缘撞击出清脆而尖锐的声音，碗里的汤水晃荡了几下，直接溅落在了餐桌上。
程雪雪的两条眉毛一下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程妙妙。
她的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脸颊也因为生气而浮现出一抹潮红。
“程妙妙，你皮痒了是不是？”程雪雪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体前倾，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程妙妙的脸大声喊道，“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在拐着弯骂我呢？有人又看我不顺眼了是吧？天天在背后指指点点，逼逼赖赖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太惯着你了，今天不收拾你，你就不知道谁是长辈了？”
程妙妙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往林洛这边挪了挪，整个人几乎半缩在林洛身后，嘴里却依然不依不饶地嘟囔着：
“我又没点名道姓说谁。谁自己觉得像，谁就自己认领呗。再说了，我有说错吗？天天在家里，连我多吃两口肉你都要在旁边说，我衣服没折好你也要说半天。在梦里，可没人这么烦我。”
“你还敢顶嘴！”
程雪雪气得脸通红，绕过桌子就要去抓程妙妙的耳朵。
沈可心赶紧伸手拉住程雪雪的胳膊，把她往椅子上按：“好了好了，雪雪，孩子瞎说的，你跟她计较什么。快坐下，菜都快凉了，多吃点排骨。”
蒋依依也连连点头，嘴里还塞着肉，声音模模糊糊地跟着劝：“对啊雪雪姐，先吃饭先吃饭。这蒸鱼可嫩了，再不吃就老了。”
程雪雪狠狠地剜了程妙妙一眼，这才气呼呼地重新坐下，两只手抱在胸前，偏过头去不看程妙妙。
程妙妙在林洛身后偷偷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