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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漫无目的地翻每一个角落,而是开始寻找“被人动过”的痕迹。
被人动过的位置不一定就是藏红旗的位置,但被人动过的位置说明在布置场地时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这里。
他在十二层又找到了两处这样的痕迹——一处是窗台上一个新蹭掉的漆面,一处是地面上几块碎砖被移动后留下的干净区域。
他把这三个痕迹的位置标注在脑子里,然后把它们连成了一个三角形。
如果这三个位置的注意力是在布置红旗时留下的,那么红旗应该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附近——或者,红旗就在这三个位置之间被反复移动过,岳鸣在选择最终藏匿点时比较了这三个位置的优劣。
三角形的中心位置是十二层的东侧——靠近连接中栋的天桥位置。
常小北走到东侧天桥连接处的时候,他的热成像仪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人形热源——在中栋方向,天桥的另一端,大概二十米外,一个人形正在从天桥往中栋方向移动。
那个人形的移动速度不快,步态稳健,而且没有用热反射毯遮蔽自己。
是蓝军的人。
不是岳鸣——岳鸣会用热遮蔽。
应该是地面搜扫员。
常小北立即熄灭红光手电,把身体压到天桥入口旁边的柱子后面。
他等了十秒,天桥另一端的人形消失了——下了天桥进了中栋。
常小北趁着这个空隙飞快地扫了一眼天桥东侧的区域——天桥连接处的楼板边缘有一个施工时留下的缺口,缺口的边缘露出了一截钢筋。
他用手电筒的红光扫了一下那个缺口。
在缺口和楼板之间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抹红色。
很小的一抹。
三十厘米乘二十厘米的红色尼龙布,用一根塑料旗杆穿着,被塞在楼板缝隙和钢筋之间的空隙里。
旗子的颜色在红光手电筒照射下几乎变成了黑色,但形状不对——一个规则的矩形,边缘整齐,那不是建筑废料的形状。
红旗。
常小北在三秒内完成了以下动作:确认红旗位置——北栋十二层东侧天桥连接处楼板缝隙。
按下无线电通话键——“北十二东桥。”四个字,两秒,松手。
在频道三里听到了两声“哒哒”的回应——信息已经被至少一个队友收到。
然后他把身体完全缩回柱子的阴影里,把热反射毯从背包里抽出来裹在身上。
他找到了红旗。
但演习才刚开始不到五十分钟。
距离第一个小时结束、蓝军防线收缩,还有大概十分钟。
距离演习结束,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找到了红旗,但拿不到红旗——因为拿到红旗之后他必须活着把红旗的信息报出去才算完成任务。
而报告需要时间,蓝军的防线收缩之后,从十二层东侧天桥的位置发报是找死——岳鸣的无人机和搜扫员会在五秒之内锁定他的位置。
他需要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队友到位、蓝军注意力被分散、防线出现漏洞的时机。
他在柱子后面把吸管含在嘴里,将呼吸调整到了最低频率。
黑暗中的等待重新开始了——但这次和白天在煤仓里不同。
白天是纯粹的被动等待,不知道刘子豪什么时候会飞走。
这次是主动等待——他手里握着红旗的位置,等待一个由队友创造出来的时机。
他在黑暗中数着时间。
秦渊的哨声在黑暗中响起的时候,常小北正在北栋十二层东侧天桥连接处的柱子后面,裹着热反射毯,把吸管含在嘴里,用每分钟十次的频率缓慢呼吸。
距离第一个小时结束还有不到三分钟。
他的无线电里刚刚传出两声“哒哒”的按键音——周锐收到了他发出的“北十二东桥”四个字的定位信息。
红旗在十二层东侧天桥连接处的楼板缝隙里,被一截钢筋挡着,只露出一小片红色的尼龙布边角。
他已经找到了红旗,但他没有伸手去拿。
因为他知道,红旗本身可能被布设了触发装置——岳鸣不会把红旗放在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位置。
如果他一碰红旗就触发蜂鸣器,那他就等于在蓝军的眼皮底下点亮了自己的坐标。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他用红光手电筒第二次扫过红旗所在的那道楼板缝隙时,他注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缝隙边缘的水泥粉尘有一小段被抹掉了,抹痕很新,只有大概两厘米长,方向是从缝隙内部往外抹。
那个抹痕不是自然磨损造成的。
是有人在把红旗塞进缝隙之后,用手指把缝隙边缘的粉尘抹掉了一小段——不是清理,是在抹掉粉尘的同时不经意地触碰了一根极细的金属丝。
常小北把红光手电筒凑近了看,看到了那根金属丝的端头。
很细,直径大概零点二毫米,和头发丝差不多粗,颜色和水泥粉尘几乎一样,如果不是在红光照射下金属丝表面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他根本发现不了。
金属丝的另一端埋在缝隙深处,和红旗的旗杆绑在一起。
金属丝沿着缝隙延伸到旁边的钢筋上,在钢筋上绕了一圈之后接入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盒子——一台微型震动传感器。
触动红旗产生的震动会通过金属丝传导到传感器上,传感器触发信号,岳鸣就知道有人动了红旗。
常小北把手收了回来。
在演习规则里,如果他触发传感器,岳鸣不会立刻判他阵亡——但岳鸣会在几秒内获得他的精确位置,然后调动无人机和搜扫员来围剿他。
他现在的处境是——红旗就在眼前,碰不得;蓝军的防线在几分钟后就要收缩到北栋周围一百米;他自己一个人没有办法同时处理传感器和即将到来的蓝军围剿。
他需要队友。
频道三里又传来两声按键音——这次是段景林的信号。
段景林在回应他刚才发出的定位信息。
常小北按下通话键:“北十二东桥,有眼,红点未清。”这句话的意思在红方预定的简码系统里翻译过来是:十七层楼十二层东侧天桥,发现红旗,但红旗周围有陷阱,尚未清除。
整句话七个字,两秒半。
频道三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段景林的声音,三个字:“西侧汇。”——在西侧会合。
常小北把热反射毯从身上取下来叠好塞回背包,把吸管收进侧袋,站起来背靠着柱子,用热成像仪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十二层的热成像画面里没有移动热源——蓝军的人暂时不在这一层。
他把红光手电筒调到最暗档,用嘴唇含住筒身,让光束只照亮脚下不到一米的范围,开始往西侧移动。
他刚走了大概十五步,外面空中就传来了无人机的声音。
不是刘子豪那一架——刘子豪的DJIAir2S的电机频率是高频的,像蚊子振翅。
这次听到的是一架更大的无人机,桨叶直径更长,电机转速更低,声音更低沉,像是被放大了十倍的蜜蜂嗡嗡声。
岳鸣动用了第二架无人机——一架挂载了热成像云台和光学变焦镜头的行业级无人机,续航时间四十五分钟,热成像分辨率640×480,光学变焦二十倍。
这种无人机能在八十米高空分辨地面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热源。
常小北在听到这架无人机的声音时立即停下脚步,把身体贴在旁边一根混凝土立柱的背侧。
立柱的截面大概六十厘米乘六十厘米,够遮住他的身体轮廓。
他抬头从楼板边缘往外看了一眼——无人机在北栋的东侧,高度大约六十米,正在从下往上做垂直扫描。
它的热成像云台对着北栋的东侧外墙,一层一层地往上扫。
常小北计算了一下它的扫描速度——每层楼停留大约八秒。
他现在的位置是十二层,无人机正在扫第八层。
八到十二层,四层楼,每层八秒,他有三十二秒的时间从柱子里出来,通过十二层到西侧,在无人机扫到十二层之前进入楼梯间。
三十二秒。
他做出决定——不走。
不是因为他害怕被扫到,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架无人机在做垂直扫描,说明蓝军已经知道红方有人进入了北栋。
岳鸣不是一个会用无人机做无意义扫描的人——他的每一次飞行路径都是有目的性的。
如果他在用垂直扫描逐层检查北栋的东侧外墙,说明他怀疑有人藏在东侧。
为什么怀疑东侧?因为常小北刚才发了两次无线电信号——虽然每次都不超过五秒,但无线电波在建筑物内部反射和衰减之后的信号特征,足够让蓝军的监听设备大致判断出信号是从北栋的东侧发出的。
岳鸣在追踪无线电信号的来源。
他在三十二秒内完成了对十二层西侧路线的观察——从他现在的位置到西侧楼梯间,中间隔了大概四十米,要经过六根立柱和两个半截隔墙。
最暴露的一段是天桥连接处附近的开放区域,没有柱子遮挡,楼板边缘对着外面的天空,如果有人从天桥另一端的黑暗中往这边看,或者是无人机从侧面扫过来,这个开放区域就是死亡区。
趁着无人机还在扫第九层,他从柱子后面冲出来,压低身体跑过第一段路,在第二根柱子后面停住。
靴底在混凝土楼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下午他在鞋底贴了一层电工胶带,胶带的布面纹理和水泥地的摩擦力刚好合适,不滑也不响。
他在第二根柱子后面停了五秒,用耳朵确认无人机的位置。
正在扫第十层。
他继续往西跑,跳过一堆碎砖头,侧身挤过一道半截隔墙的缝隙,到达了第四根柱子。
第四根柱子离西侧楼梯间还有十五米,中间就是那段开放区域——他在脑子里把这段开放区域的通过方式过了一遍:不能跑,跑动的热源在热成像上是一条移动的亮线;不能爬,爬行的速度太慢,无人机扫到第十二层的时候他还没到楼梯间。
他选择走——用正常的步速,不紧不慢,身体贴着楼板内侧的柱子边缘,让柱子的热影在热成像画面里和他的热信号重叠。
无人机扫的是外墙,角度是从外向内的斜四十五度。
如果他贴着内侧走,他的热信号会被楼板边缘的混凝土梁挡住一部分。
他开始走。
步速均匀,一步接一步,肩膀擦着混凝土梁的内侧边缘。
他能听到无人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正在扫十一层。
十一层扫完之后就是十二层。
他有八秒。
他开始走。
步速均匀,一步接一步,肩膀擦着混凝土梁的内侧边缘,热成像画面里他的热信号和混凝土梁的余热重叠在一起。
第四秒,他走到了楼梯间入口。
第六秒,他的身体进入了楼梯间的混凝土墙壁遮挡范围内。
第八秒,无人机扫到了十二层——它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楼板边缘,一个正在散热的混凝土梁,以及楼梯间入口处一片和周围温度一致的灰色区域。
常小北站在楼梯间里,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往西侧走——段景林说的“西侧汇”,应该是指北栋西侧的某个会合点。
段景林是红方里面战术意识最强的,他知道西侧消防楼梯旁边有一个废弃的电梯机房,那个机房四面有墙,只有一个出入口,容易防守,而且热成像从外面扫过来只能看到四面混凝土墙壁和一片温差不大的灰色屋顶。
那是北栋最好的会合点之一。
常小北沿着西侧消防楼梯往下走了一层,在十一层的位置拐进了电梯机房。
机房里已经有人了。
他还没进去就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指甲在混凝土上轻轻敲了三下,三下的节奏是快-慢-快,这是红方约定的敌我识别信号。
他用自己的指关节在门框上回了三下——慢-快-慢。
里面的人听到回应,黑暗中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北哥?”
是段景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