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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吃不饱饿肚子，会把人的精神气都饿垮，而吃不着肉，那种肚子空荡荡，上下都灼烧，那种“没吃扎实”的感觉，同样会把人逼疯。
方宁玉在家里，从没这样，方家再边缘化，也不会没肉吃，到了宁塑，别的下乡青年什么样，她就什么样，一点特别待遇都没有，偏偏她手里那些粮油票，买不了团部食堂的肉食。
宁塑供销社，别说肉了，就连一块肥皂都限购，都要工业票。
方宁玉这辈子，就没过过这么困苦的日子，顿顿吃得饱，顿顿吃不好。
她恨死了被选来上山下乡的自己，爸妈偏心，不让妹妹来，偏偏让她来，更恨不帮自己的沈遇安，要是遇安哥肯护着她，为她说两句话，她何必过得这么窘迫。
江文昭嗅了嗅：“真香啊，这卤味，比天福号的，闻着还香呢。”
这股香气油润润的，香的醇厚，酱香混合在里头，老远就勾人，专哄肚里缺油水的人。
“那是，小林炖的卤菜，连供销社都想跟她买秘方，这才哪到哪呢，你们是没吃过小林炖的水晶肘子，那才是一绝呢，红褐色的油润润的，筷子一戳进去，那皮就烂了，根本不用嚼，跟果冻似的，一块肘子连皮带肉，再浇肉汁到米饭上，那滋味。”
不仅是说的那个人，江文昭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快别说了，哪有那么好吃，我才不信呢。”
越说越馋了，自己都忍不住了，咕咚一声，口水声被听见，江文昭脸红透了。
那大妈哈哈笑了两声：“你们刚来，不清楚，等吃上了，你们就知道，小林做菜有多好吃。”
江文昭努努嘴，觉得挺能吹，她家在首都也是小康家庭，排骨炖肉什么的，一周也能吃一次，桃酥这种就更不用说。
到了宁塑，头一回过苦日子，才知道吃不着肉，这胃百爪挠心的难受，味儿是够香的，可一想到是林爱芬做的，她就不想夸。
有人领完了，小毛就在册子上画一道，有的珍重的放到袋子里，回家给一家老小加餐，有的直接受不了这香味，当即拿出一个饼子，夹了一点，又跟小马要了点肉汁，热气腾腾。
白面馍和着肉汁和软烂的卤肉，一口咬下去，简直能香掉舌头。
周围好些人都看直了眼睛。
很快到了江文昭，小马在册子上翻了翻，叫小毛给打了一两，还让她签字，江文昭有点纳闷，怎么领肉还要签字，再一看，前面写着的，是她冬耕这几天干的活，去了几个村，指导了多少户人家种田。
正有些呆愣，饭盒装好的卤肉就进了她怀里。
好暖，也好香。
“下一个，两排队伍，不要挤。”
下一个是方宁玉，另外一队是卫振国和周澜，今早到底也算同仇敌忾过，周澜跟她点了点，报了自己的名字。
小马开始翻册子，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周澜不满意，这食堂归林爱芬管，不会是她想要报私仇，不想给他们吧。
小马又仔细看了看，确认了一下：“方同志，周同志，你们不能领。”
方宁玉心里咯噔一声，周澜已经先不干了，闹起来，大声质问为什么。
卫振国脸也沉了下来，就算他现在，对周澜，不是那么满意，但也不允许别人欺负她，欺负她就代表不给自己这个副营长面子。
小马也是个爆脾气：“这册子上头写着，你们不能领，我只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周澜撇着嘴，不接受这个解释。
方宁玉开了口，语气温温柔柔的：“小马同志，其实这点卤肉，也没多少，不过一两，我们吃不吃的，倒是无所谓，可食堂最是公正，若是因为私人恩怨，就不让我们领，这属于公报私仇，如何服众呢，团部还是要以团结为主，这样办事，没法跟同志们交代。”
小马愣住，这位方同志，人长得清清秀秀，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可就是叫人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位同志，我跟你们有什么私怨，这是团部的福利，我还能克扣你们不给吗，册子上写着，你们工作不达标，所以才不能领。”
“我怎么就工作不达标了，送个卤货而已，还挺有优越感了，都是同志，难道还分个三六九等？怎么，瞧不起我们女同志？”周澜双手抱胸。
方宁玉摇摇头：“这个理由，不能叫人信服呢。”
小马本来就不善言辞，林爱芬早就交代他，做好事要做的明白，升米恩斗米仇，不能叫大家觉得，这是食堂该的，要是引起个别同志不满意，效果就不好。
可他越急就越结巴，就越解释不清楚。
因为争执，后面的人领不到，已经开始有人不满意。
“赶紧发吧，天都晚了，还得回家给孩子做饭。”
“就这么几两肉，至于吗，给女同志不是给，至于这么小气吗？”
小马脸憋得通红，老刘走了过来，皱着眉，挥挥手：“吵什么吵，排队领，食堂欠你们的？这是福利，免费的，东西是不多一人一两肉，可几千人都要领，食堂几乎得杀一只猪，没想着你们感谢，也不能怨恨咱们吧。”
“老刘，我们知道，食堂是好心，给我们改善伙食，可也不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拖这么长时间啊，家里老人孩子，都等着面下锅呢。”
老刘接过册子看了看：“册子没问题，方同志，周同志，这个确实不是故意针对你们，今天给大家发肉，不是所有人都有份，是给妇女攻坚队发的，这几天家属们积极响应，不畏困难，大家都很疲惫，食堂是想犒劳这些劳动英雄。”
方宁玉当下，心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前头有个大坑在等着自己，但阻止周澜，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是妇女攻坚队啊，凭什么没资格。”
老刘看了看册子：“妇女攻坚队，每人定量是一天一亩地，甚至好些妇女同志，每天犁两到三亩，周同志，你这五天，连半亩地的工作量都没达到啊，所以这福利，你不能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