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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面对这声咆哮,江尘唇边笑意渐敛,眉宇间凝起一股令人心悸的肃穆。
他目光平静,视线穿透了眼前暴怒的身影,淡淡道,
「既想看我不躲,便如你所愿。」
语毕,他索性负手而立,不闪不避,将咽喉心脉尽数坦露于森寒刀气之下。
第二刀皇眼中凶光暴涨,哪管其中虚实,毕生功力似狂潮般灌注右臂,化作足以开山断流的雷霆一击,不留半分馀地地劈斩在江尘左肩。
「铛!!」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宛若九天惊雷劈落凡尘,震得四野嗡鸣不绝。
刀皇毕生功力所聚,虽有开山裂石之威,触及江尘肩头瞬间,却如蚍蜉撼树,只馀一声无奈悲鸣,好似撞上了万古不磨的天门神石,寸进不得。
江尘负手立于风暴核心,气机沉渊,莫说血肉受损,便是连衣角微尘都未曾惊起半分。
唯有受阻劲力尽数宣泻入湖,激得方圆百丈碧波瞬间崩塌下陷,继而化作数十条狂怒水龙冲霄而起,将穹顶云烟撕扯得支离破碎。
反观第二刀皇,只觉一股浩瀚莫御的雄浑劲力如海啸般倒灌而回。
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整条右臂在这股恐怖反震下瞬间粗大紫涨,五指肿胀如斗,皮肤表面更是渗出细密血珠,触目惊心。
「这……这绝无可能!!」
他捧着几欲废掉的右臂踉跄后退,眼中惊骇欲绝,宛如白日见鬼。
江尘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刚才拂过肩头的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春风。
「看够了吗?」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幽幽,
「既已看够,便让你见识一番,何为……真正的刀意。」
话音落处,江尘单手指天,虚空一握。
霎时间,穹顶流云骤然凝滞,一股难以言喻的宏大意志凭空降临。
一柄长达三尺丶通体晶莹的透明长刀随之在他头顶上空凝若实质,静静悬浮,散发着一股漠视众生的高古意韵。
在那煌煌天威笼罩之下,风止树静,云凝长空,连湖底惊惶游窜的鱼群亦在此时僵若石雕。
第二刀皇只觉身躯骤沉,好似被万古神山当头镇压。
刀皇眼睁睁看着晶莹长刀悬于头顶,拼尽全力想要挪动半分,却发现整副躯壳早已在某种宏大规则的压制下背叛了意志。
这非是点穴受制,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压制,正如蝼蚁仰望苍龙,生死皆不由己。
「岁月如刀,斩天骄。」
清冷低吟声起,如神敕令。
悬于半空的三尺长刀无声斩落,未带起半点菸火气息,却将整片天地的光阴流速彻底斩断。
一股充斥着腐朽与枯败气息的苍凉刀意,就这般毫无徵兆地席卷四方。
视野所及,岸边繁花秀木瞬息间走完了百年枯荣,在两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枯萎凋零,终化作漫天飞灰瑟瑟而下。
澄澈碧绿的湖水亦变得浑浊乾涸,好似在这一弹指间便历经了沧海桑田的变迁。
首当其冲的第二刀皇,更是被前所未有的绝大恐惧彻底吞噬。
他惊骇地发现,那身铜浇铁铸般的肌肉开始迅速松弛丶起皱,长出了老人斑;
乌黑如墨的头发亦在这恐怖气息的侵蚀下变得花白丶枯槁。
体内的磅礴生机,正在被这股无上刀意疯狂剥夺!
短短一息之间,这位威震江湖的刀道宗师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从壮年直接步入了垂暮之年,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死气。
第二刀皇张口欲啸,喉间却只溢出几声乾瘪的「嗬嗬」浊响,宛若破败风箱艰难拉扯。
他心神俱裂,只觉往昔引以为傲的断情刀意,在此操弄光阴的宏大伟力前,竟薄如蝉翼,触之即溃。
这已非人间武道,分明是传说中陆地神仙方能掌控的造化手笔。
眼见生机将绝,漫天肃杀却在霎那间如潮退去。
江尘眉目低垂,念随心转,磅礴刀意若长鲸吸水,顷刻间归于虚无。
随刀意归笼,这方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转了流年。
枯竭湖水倒卷而归,瞬息复盈;
凋零草木逆生荣华,刹那葱郁。
那被剥夺的数十年光阴,亦随着这股浩荡生机倒灌回刀皇体内。
刻骨皱纹似水抚平,如雪华发重染如墨,佝偻身躯再次挺拔,充盈气血如江河奔涌。
不过弹指之间,沧海桑田,枯木逢春。
待得风烟俱净,眼前清幽竹林依旧,碧波万顷。
一切如常,静谧安好,方才惊心动魄的生死枯荣,便如南柯一梦。
唯有第二刀皇衣背湿冷彻骨,无声昭示着此前种种并非虚妄,而是真正踏过了鬼门关。
第二刀皇瘫坐于随波起伏的断裂船板之上,胸膛如破败风箱般剧烈起伏。
眸中戾气早已被惊世刀意斩尽杀绝,此刻望向江尘的目光,唯余如见神明般的敬畏与狂热。
江尘负手白衣,云淡风轻,好似方才逆转生死的造化手笔,不过是随手泼墨,写意风流。
「生死由心,枯荣随念……」
第二刀皇口中反覆咀嚼着这八字真言,只觉字字如洪钟大吕在神魂深处轰然炸响,震得他心旌摇曳,几欲碎裂。
与之相比,自己苦修数十载丶需断情绝性方能大成的《断情七绝》,犹如井底之蛙窥天,萤火之光比之皓月,实乃粗陋不堪,不值一哂。
回首往昔狂亦由心,此刻只觉滑稽可笑,便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徒惹苍天发笑。
念及此处,他再顾不得半分宗师威仪,竟毫不犹豫地双膝一曲,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倒在湿滑的木板之上,纳头便拜。
「前辈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嘶哑的吼声透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此刻,什麽江湖颜面,什麽尊严傲骨,在这一眼万年的无上大道面前,尽皆化作了过眼云烟。
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窥得此等刀道一角,便是让他此刻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
江尘神色淡然,单手虚引,一股柔和劲力顿生,摄起刀皇身躯,随即如闲庭信步般凌波而过,眨眼间二人便稳稳落回岸边。
伫立岸畔的第二梦,此刻早已芳心剧震,满目愕然。
看着近在咫尺丶卑躬屈膝的狂热老者,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与往日里那个傲视群雄的父亲重叠在一起。
「爹……」她怔怔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樱唇轻启,欲言又止,终是难掩心中惊疑,
「您不是常说……断情七绝乃是当世无人能敌的最强刀法麽?」
「最强个屁!在前辈面前,那玩意儿连提鞋都不配!」第二刀皇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全是嫌弃,
「以前是老子没见识,把那几招破刀法当成宝贝。今天见了真神,才知道自己以前练的都是狗屎!这种既断情绝性,还得吃尽苦头的破功夫,谁爱练谁练,反正老子是不练了!」
言罢,他猛然抬起头,满眼精光地死死盯着江尘,犹如饿狼见肉,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炽热:
「好女婿!既然受了这一拜,这本事你可得教我!只要能学会这一招,别说让你老丈人我当牛做马,就是你要天上的星星,老子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哈哈哈!!」
「女……女婿?!」这一声呼唤入耳,第二梦苍白的俏脸瞬间如染烟霞,羞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爹!您……您在胡言乱语些什麽呀……」
江尘负手立于风中,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玉。
听闻那几声胡言乱语,他并未动怒,只是唇边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未点头,亦未回绝,深不可测。
这般深不可测的静默,落入第二刀皇眼中,却成了最确凿不过的默许。
他本就视俗礼为无物,此刻狂喜之情如烈火烹油般腾然而起,一双虎目精光暴涨,哪里还会去管什麽繁文缛节?
既已默认,便无需再等!
「好女婿!」第二刀皇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
「既然你没意见,咱们就别磨叽!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就把事办了!就在这断情居,拜堂成亲!老子给你们主婚!!」
「咋样??」
豪语惊空,旋即归于死寂。
风云似也为这惊世狂言所摄,竟是暂驻了流转,四野旷远,唯余湖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断木。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不休,一下,又一下,宛若无形重锤,狠狠敲击在人心最脆弱的角落。
此刻的第二梦,只觉耳畔轰鸣,宛若万千惊雷炸响。
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上,血色尽褪,复又涌上一抹病态的嫣红。
她怔怔立于风中,想要开口驳斥这荒唐言语,却觉喉间乾涩,竟是半个字也吐露不出。
这算什麽?
江湖儿女纵是不拘小节,又何曾有过这般如市井买卖丶三言两语便定下终身大事的道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荒谬感,交织如网,将她死死困缚。
「既是岳父大人美意,小婿……敢不从命?」
就在第二梦以为他会拒绝时,江尘忽而打破了沉默。
他似笑非笑地扫过那满脸错愕的女子,语调悠然。
「啊?」
第二梦猛地抬头,满目惊愕,只觉脑中一阵轰鸣,在这人面前,自己仿佛成了一只任由摆布的提线木偶。
「好!好!好!!」第二刀皇乐得手舞足蹈,连说了三个好字,
「老子就喜欢你这股爽利劲!不像那些书呆子,扭扭捏捏,看着就心烦!」
「既然定下了,就搞快点!老子都等不及要学那绝世刀意了!!」
说完,他便火急火燎地催促起来,恨不得立马把这两人送入洞房。
江尘微微一笑,抬手对着周围的竹林和花丛虚空一抓。
只见无数翠绿的竹叶丶鲜艳的花朵以及柔韧的藤蔓,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纷纷飞到了半空之中。
随后,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些草木竹石竟然自动编织丶组合。
眨眼间,一个个精致的大红「喜」字(由红花组成)丶一对对喜庆的红灯笼(由红叶和藤蔓编织)丶以及各种充满了自然气息的婚礼挂饰,便凭空出现在了断情居的各个角落。
原本清幽雅致的竹屋,瞬间变得喜气洋洋,充满了新婚的氛围。
「这……这又是神仙手段啊!!」
第二刀皇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对江尘的敬畏之情更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一手虚空造物丶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岳父大人,场景布置好了,但这喜服和酒菜……」江尘看向第二刀皇。
「包在老夫身上!!」第二刀皇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老夫这就去最近的镇上,把最好的酒丶最好的菜丶最漂亮的喜服统统买回来!你们等着,老夫去去就来!!」
嗖!
话音未落,他便施展出平生最快的轻功,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山林尽头。
为了能早点学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刀意,这老头也是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