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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兼祧两房4(第1/2页)
她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一身月白春衫,外头罩了件浅青色的斗篷,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
晨光熹微,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她就那么静静站着,静静看着,眼神淡淡的,像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青禾对上她的目光,浑身一颤。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腊月的冰,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此刻的狼狈,她所受的屈辱,在她眼里,都不过是……
咎由自取。
江盏月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可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青禾难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心,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能在小姐跟前说上话的青禾姐姐了。
她只是个连衣裳都洗不好的,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贼。
春风拂过,卷起井台边的几片梨花花瓣,打着旋,从她膝边掠过,沾在湿漉漉的衣上。
春天,明明才刚开始。
……
春光渐盛,暖阳透过窗户,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室明亮。
江盏月坐回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秾丽惊心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桃花含露,眼尾天然一段微微上挑的弧度,顾盼间流转着不自知的媚意。
这张脸美得浓烈,美得张扬,每一处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像枝头带露的灼灼桃花,艳丽逼人,却又隔着一层晨雾,可望而不可即。
她凝视镜中眉眼——这张脸,与记忆里的母亲有七分相似。
母亲苏锦书,出身将门。
外祖父苏定山是镇守西北二十年的老将,马背上打下的功名,膝下只有母亲这一个独女,宠得如珠似宝。
母亲不爱红妆爱武装,幼时便跟着外祖父习武,一手枪法使得出神入化。
十岁时便能策马挽弓,箭无虚发。
偏偏这样一个飒爽女子,嫁给了父亲江明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江家是江西大族,诗书传家。
父亲江明远是永昌八年的探花,如今官拜礼部侍郎,为人清正,颇得清流敬重。
母亲嫁过来时,十里红妆,轰动京城。都说这是文武双全的一对璧人。
江盏月十岁那年,外敌犯边,外祖父奉命驰援。
母亲瞒着所有人,女扮男装混入军中,千里奔袭至边关。
那一战,外祖父与母亲并肩杀敌,最终父女二人皆战死关墙下,马革裹尸还。
消息传回,父亲一夜白头。
父亲中年丧妻,无心续弦,也未扶正任何妾室。
后院两个庶子都是早年通房所出。
……
江家与裴家的婚事,说来还有段渊源。
江母苏锦书与裴老夫人沈清沅,是自幼的手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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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岁,一个将门虎女,一个世家闺秀,性子南辕北辙,却偏偏投缘。
她们在闺中便戏言,若将来一人生子、一人生女,必结为儿女亲家。
后来母亲嫁入江家,裴老夫人嫁进裴府,各自生儿育女。
外祖父苏定山与裴老将军亦是知交,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
只是后来母亲战死,父亲伤痛欲绝,此事便暂且搁下。
直到她及笄那年,裴老夫人亲自登门,重提旧约。
“盏月,”江明远抬眼看向女儿,目光复杂,“裴家两位公子,为父更中意行简那孩子。”
“行简性子是冷了些,可稳重,有担当。他十二岁随父出征,这些年在沙场上挣下的功名,没有半分水分。”
父亲顿了顿,“你嫁给他,至少能得一份安稳。”
一语成谶。
江盏月对着镜子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父亲看人,从来透彻。
可那时的原身,被青禾日日灌输的“裴将军杀人如麻、粗鄙不堪”唬住了,又被裴行策表面那套温文尔雅迷惑,哭着说想嫁二公子。
父亲拗不过她,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他抚着她的发顶,“你既选了行策,为父便依你。”
她出嫁时,父亲将母亲留下的嫁妆和大半身家,都充作嫁妆尽数给了她,红着眼眶说:“你娘在天有灵,定会护你一世安稳。”
乱世将至,何来安稳?
父亲一生清正,却因不肯党附,在朝堂倾轧中被外放,遇匪死在赴任途中。
江家顷刻崩塌,两个庶弟卷了剩余家产各自逃命。而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在裴家自身难保,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见上。
这一世,她绝不让江家重蹈覆辙。
而要护住江家,护住父亲,她需要找一个靠山。
裴行简。
江盏月闭目,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常年玄甲覆身,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苍松傲立,风雨难摧。
赤红盔缨衬得面容愈发冷硬,下颌锋利,鼻梁高挺。
他身上没有贵气,只有铁血悍将的刚猛,硝烟与血气入骨,粗粝又强悍,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硬汉。
十二岁随父出征,十六岁独领一军,二十岁那年裴老将军战死沙场,他带三千轻骑千里奔袭,屠了北狄三座城池。
回京那日,马背上挂着十八颗狄人贵族的头颅,血顺着鞍鞯往下滴,染红了朱雀大街半条青石板路。
京中贵女们怕他,说隔着十丈远都能闻见他身上的杀气。有胆小的,被他扫一眼,能吓得好几天做噩梦。
可江盏月知道,乱世将至,文人墨客的风骨救不了命,诗书礼仪也护不住家。
枪杆子,才是硬道理。
而裴行简手里,握着大陈朝最锋利的那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