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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家私(第1/2页)
接下来的三天,沈府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怀远没有来找沈鸢,也没有见她。但她知道,他已经在查了——孟文远的人去了城东柳条胡同,去了城南的铺面,去了京郊的田庄。这些消息是楚衍告诉她的。听澜阁的眼线遍布京城,谁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周姨娘似乎也嗅到了什么不对。
这三天里,她来西跨院的次数明显增加了。以前三五天才来一次,现在一天来两三次。每次来都带着笑脸,手里提着食盒,说是“给鸢儿送些好吃的”。沈鸢每次都虚弱地道谢,当着她的面喝几口汤、吃几口菜,等周姨娘走了之后再吐出来。
那些汤和菜,每一道都加了料。有的是哑药,有的是让脉象更虚弱的药,有的是慢性毒药。周姨娘大概是想在沈怀远发现真相之前,让沈鸢“自然死亡”。只要沈鸢死了,那些证据就失去了证人,沈怀远就算查到了什么,也没有人替他作证。
沈鸢知道周姨娘的打算,但她不急。因为在周姨娘看不见的地方,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网绳握在她手里,她只需要等一个时机,用力一拉,就能把网里的鱼一网打尽。
第三天傍晚,沈怀远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带孟文远,一个人来的。沈鸢正躺在床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怀远站在门口,面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父亲。”她放下书,撑着床沿坐起来。
沈怀远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没有看沈鸢,而是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查到了。”他说,声音很哑,像沙漠里干渴了很久的旅人,“你说得对。城东的宅子,城南的铺面,京郊的田庄,都是她的。地契上的名字虽然写的是周德茂,但旁边都有一行小字——‘代周惜言管业’。”
沈鸢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石榴树的叶子,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发出细微的水声,又安静了。
“十万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一个姨娘,攒了十万两家私。我的俸禄一年不到两千两,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沈鸢看着他,平静地说:“父亲心里有答案。”
沈怀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当然有答案。这些银子是从赵鹤龄那里来的。周姨娘替赵鹤龄做事,赵鹤龄给她银子。这笔买卖做了十八年,从母亲死之前就开始了。
“你知道多少?”沈怀远看着沈鸢,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父亲想知道多少?”
沈怀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全部。”
沈鸢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她在想要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母亲的信、老宅的证据、青州之行、夜莺的存在、赵鹤龄的军火走私案。这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让沈怀远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可她也知道,沈怀远不是一个能承受太多真相的人。他习惯了逃避,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危险面前闭上眼睛。如果一下子告诉他太多,他可能会恐慌,会退缩,会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母亲不是病死的。”沈鸢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沈怀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姨娘在她的药里下了毒,”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慢性毒药,一点点地加,一点点地累积。等母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怎么知道?”沈怀远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在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封信到清心庵。”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最早的信,递给他。这是回府之前慧寂师太替她保存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现在,是时候了。
沈怀远接过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磨损了,看得出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娟秀的字迹,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煞白。
信不长,不到一页纸。沈怀远却看了很久,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咀嚼,在消化。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沈鸢没有看他。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夕阳的余晖把整棵树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锦鲤在水缸里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这最后的温暖。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沈怀远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他没有哭——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叶。
过了很久,沈怀远放下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鸢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不起。这三个字,她等了十三年。从四岁等到十七岁,从大雪纷飞的京城等到春暖花开的尼姑庵,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等到一个什么都看透了的姑娘。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沈怀远对她说这三个字的情景——也许是在母亲的坟前,也许是在她即将远嫁的前夜,也许是在她病得快要死了的时候。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傍晚,在这间破旧的西跨院里,沈怀远坐在她床边,面色灰败,声音发抖,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惩罚的孩子。
“父亲,”沈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不怪你。”
这是真话。
她真的不怪他。不是因为他配得到原谅,而是因为怪他没有用。怪他,母亲也不会活过来。怪他,那些年的苦也不会消失。怪他,只会让她自己更难受。所以她不怪了。不是原谅,是算了。
沈怀远不知道她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听到“不怪你”三个字,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你娘……你娘她……是我害了她……”
沈鸢摇了摇头。
“害她的人是周姨娘和赵鹤龄。父亲只是……没有救她。”
这话比“害了她”更重。沈怀远的脸白得和沈鸢差不多了。
没有救她。
是的,他没有救她。他知道周姨娘在做什么,知道母亲在经历什么,知道那碗药里有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怕。怕赵鹤龄,怕丢掉官位,怕失去一切。
“父亲,”沈鸢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现在您还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救沈家的机会。”
沈怀远愣住了。
“赵鹤龄不会放过沈家的。”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您以为沈婉嫁进赵家,就是攀上了高枝?不是。那是赵鹤龄在绑您上船。等他的船沉了,您也跟着一起沉。”
沈怀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您手里有周姨娘和赵鹤龄来往的证据,”沈鸢继续说,“这些证据,是您自保的筹码。等赵鹤龄倒台的那一天,您把这些证据交给皇帝,皇帝会看在您‘主动检举’的份上,从轻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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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敬畏。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光看过任何人。
“鸢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和你娘,不一样。”
沈鸢没有接话。
“你娘太刚了。刚则易折。你不一样。”沈怀远站起来,把信纸还给沈鸢,“你会活得比你娘久。”
他转身走了。
沈鸢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泛黄的信,指节泛白。
沈怀远说她会活得比母亲久。
她相信。
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她不会像母亲那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母亲指望过沈怀远,指望过方子衡,指望过那些所谓的“正义”。最后,她谁都没有指望上。
沈鸢不指望任何人。她只指望自己。
当天夜里,沈鸢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所有的证据复制一份,交给楚衍,让镇南侯呈给皇帝。周姨娘的事,留给沈怀远处理。赵鹤龄的事,她自己来。
这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沈怀远虽然查到了周姨娘的私产,也知道她和赵鹤龄有勾结,但以他的性格,他不太可能主动对周姨娘动手。他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只要周姨娘不威胁到他的官位和前程,他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周姨娘这步棋,还是需要她来走。
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写满周姨娘罪证的那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该收网了。
第二天一早,沈鸢让春草去请周姨娘来西跨院。
“请姨娘?姑娘,您有什么事?”春草有些意外。沈鸢回府以来,从来没有主动请过周姨娘。每次都是周姨娘自己来,来了也不过是坐一盏茶的功夫,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
“有些话,想跟姨娘说。”沈鸢虚弱地笑了笑。
春草去了。
周姨娘来得很快。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耳上挂着红宝石坠子,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宴会。她走进西跨院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可眼底却带着一丝警惕。
“鸢儿,你找我?”
沈鸢撑着床沿坐起来,虚弱地点了点头。
“姨娘,坐。”
周姨娘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鸢看着周姨娘的眼睛,那双眼睛保养得很好,眼角虽然有几道细纹,但目光依然明亮锐利。就是这双眼睛,在母亲死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
“姨娘,”沈鸢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三月的风,“女儿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周姨娘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沈鸢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姨娘的眼睛。
“姨娘,放了沈家吧。”
周姨娘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柔的调子,而是带着一股冷意。
沈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姨娘,您做的事,父亲都知道了。城东的宅子,城南的铺面,京郊的田庄,还有那些银子,他都查到了。”
周姨娘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微的变化,而是彻头彻尾的、天塌了一样的变化。她的脸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你——”
“姨娘,女儿不想害您。”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女儿只想求您一件事——离开沈家。带着您的东西,去您想去的地方。父亲不会追究,沈家也不会追究。”
周姨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绝望。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鸢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因为我娘托梦给我,说——放过她吧。她也不容易。”
周姨娘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沈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最后碎成了一地的渣。
“你娘……”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娘真的……托梦给你了?”
沈鸢点了点头。
“她说她不怪你。她说她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周姨娘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眼泪,不是在人前表演博同情的那种眼泪,而是真的、滚烫的、止不住的泪水。她低下头,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沈鸢安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安慰,没有指责,只是看着。窗外的风吹动石榴树的叶子,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发出细微的水声,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周姨娘止住了眼泪,抬起头。
她的妆花了,脂粉混着泪水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不堪。赤金累丝凤钗歪在一边,红宝石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个,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凋零,残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鸢儿,”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比你娘狠。”
沈鸢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姨娘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娘的事……对不起。”
然后她走了。
沈鸢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周姨娘会不会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这番话,会在周姨娘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一颗“沈怀远已经知道了”的种子,一颗“沈家容不下她了”的种子,一颗“该走了”的种子。
种子会发芽。发芽了就会长。长了就会破土。破土了,就再也压不住了。
沈鸢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窗外,夕阳正在落山,最后的余晖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闪闪发亮。锦鲤在水缸里浮上了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这最后的温暖。
沈鸢不知道的是,周姨娘并没有回正院。
她走到了小花园的假山后面,靠着冰冷的石头,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的手还在抖,浑身都在抖,像是害了一场大病,怎么都止不住。她知道沈怀远在查她了。她也知道沈鸢在背后做了些什么。可她不知道的是,沈鸢到底知道了多少,手里还有多少证据,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自己这十八年在沈家经营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