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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安装的老师傅从后面过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次我签的字,后来覆核不对,我划了。」
「第二次呢?」
「还不对。」
「第三次怎么过的?」
「拆下来,重新修。把前两次想省的那点事,全补上。」
老师傅说完,抿了抿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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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误了后面一班。」
老宋抬起头:「你要不返工,后面耽误的就不是一班。」
王虎凑过去看。
老师傅的名字下面,还有几个年轻人的名字,笔画一笔比一笔重。
他认出其中一个。
冬天送夜饭,那小子捧着窝头睡着了,手还举着。王虎把窝头拿下来,他闭着眼问了一句:「尺寸多少?」
当时一屋子人都笑。
笑完,谁也没再让他上架子。
林建把那页翻过去。
「这几次返工记录都留着。」
老师傅有些迟疑:「也算进去?」
「当然。以后再造,别人能少走三回弯路。」
老人松了口气,拿袖口擦了擦手,才接过递回来的本子。
陈远志到的时候,几个人已经走上了检修平台。
他手里同样抱着一摞东西。
王虎看见,先往旁边让。
「首长,您这也是验收?」
「帐。」
「那比验收厉害。」
陈远志把最上面一张递给林建。
从最初进场算起,前后一年。
挖掘丶支护丶浇筑丶运输丶安装,各项进度挤在一张表上。林建顺着日期看下去,好几处时间相互重叠。
这一头还在开挖,那一头已经运进设备。
这里等一批钢材,另一个方向的道路正在压实。
「最险的是哪一回?」林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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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那场风。运水车进不来,料场也停了。」
王虎记着那几天。
人走出帐篷,背上很快落一层沙。两个人抬东西,第三个人拿绳牵着,免的走散。
「后来怎么接上的?」老师傅问。
「前面的车先探路,后面的跟着车辙走。水先送人,再保施工。能停的工序停下,不能停的,把人和物资先给它。」
「那会儿我还骂过调度。」老师傅挠挠头,「说我们这边要什么没什么。」
陈远志点头:「听见了。」
「您也在?」
「电话里听的。嗓门挺大。」
老师傅有些尴尬。
陈远志翻过一张纸。
「骂完,你们把不用的车让出来了,还派了两个人押车。后头写着呢。」
老师傅不说话了。
王虎探头看了看,发现这摞帐确实什么都记。
钢材丶水泥丶木料,车辆跑了多少趟,哪一班补了哪一班的缺。没有哪张纸写着奇迹,合起来,却把戈壁下面两百米的地方填满了。
林建抬头望向穹顶。
再往上,是厚厚的钢筋混凝土,是压实的沙土,是整片戈壁。
这个设施把自己埋进了大地里。
负责防护的工程人员指着剖面图,逐处报出验收结果。陈远志听完,只问了一句:「外头真有东西砸下来呢?」
「按最高防护要求建的。该有的厚度,一寸没省。」
王虎伸手敲了敲身旁的混凝土墙。
「这回安心了。上头想敲门,先把手敲肿。」
走下平台时,陈远志把最后几页折到前面。
林建的脚步停住。
那几页没有工程量。
只有姓名。
有的人在抢险中没能出来,有的人送到医院,也没有熬过去。后面记着家属所在的单位丶抚恤办理情况,还有没办完的事。
林建一行行看完。
「这一处,孩子上学还没落实?」
「地方已经接上了,正式回函没到。」
「到了给我看。」
「好。」
王虎站在一旁,没再说笑。
有个名字,他认的。
那人总嫌炊事班的萝卜切太大,自己轮到帮厨,又说切碎了没嚼头。出事前一天,王虎还借过他的手套。
手套还在。
人没回来。
林建合上册子,把它交回陈远志。
远处有人喊,落成合影的人齐了。
没有红绸铺满大厅,也没有搭台。
各工段来的代表站在真空室前,工作服颜色深浅不一。有人临时借了顶帽子,有人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里面磨破的棉袄。
摄影人员招呼后排往中间靠。
一名老师傅不肯挪:「再靠,挡住我们班的人了。」
「您往前站。」
「我往前,他不就更看不见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站齐。
林建站到众人前面,转身看了一眼燧石。
「今天,我们点燃了一团火。」
人群静下来。
「这团火,将照亮我们通往星辰的道路。」
他停了停,又看向眼前这些人。
「真空室里的那团,还要等最后的试验。今天这团,是各位先点起来的。」
老师傅低头抹了一把裤子。
前排有人笑,也有人把嘴抿紧。
摄影人员举起手。
「看这边!」
快门响过,林建没有让众人马上散。
「合影每人一份。没能站到这里的同志,也给家里送一份。」
陈远志点头。
王虎站在后排,悄悄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进入六月,基地周围的几十座同步站陆续住满了人。
十万名意识凝聚者,从工厂丶部队丶学校和研究单位赶来。行李不多,铺盖卷丶水壶丶脸盆,有人带着针线包,布袋上还留着原单位的印章。
负责登记的战士嗓子都喊哑了。
「先对姓名,再领床位!别跟着熟人走,你们俩不一定一个组!」
一个老工人抱着铺盖,指向身旁的徒弟。
「他离了我,袜子都不知道晾哪儿。」
战士看了看名单。
「您是任脉组,他在另一处。」
老工人叹了口气。
徒弟倒挺高兴:「师傅,这回您管不着我了。」
「行。袜子臭了,别来找我。」
旁边笑倒一片。
王虎拿着训练记录,从各站挨个走。
他当教官这几个月,比带兵操练还费嗓子。
新兵不听话,可以让他出列。
八级工不一样。
你让他坐下,他先问椅子腿为什么晃;你让他盯着示波器,他看两眼,说你这个旋钮手感不对,拿过螺丝刀就想修。
王虎现在有经验了。
进门先说:「设备归技术员,谁也不许擅自拆。」
果然,一只伸到机壳旁边的手缩了回去。
那位老师傅咳嗽一声:「我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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