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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向电梯带着我们在错乱的空间中穿梭,平稳而迅速,最终在第七层停了下来。
这里是白塔专门的训练和基础测试区域。
小忆在测试室外面的长椅上,捧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可可。翡翠——雨晴带着她做完了一整套心之辉的基础评估,包括输出稳定性丶属性亲和度丶变身持续时间,以及一大堆我听都没听过的新测试项目。
十二年不在,连测试流程都换了一轮。
她已解除了变身,并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便服——简单的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昨晚那身沾满灰尘的校服,大概已经被她扔进了洗衣机。但她的神色依然掩盖不住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回家后,她在床上一夜没睡。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黑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
然后她看到了我怀里的尼克斯。
「哇,好可爱的猫猫!」
「……我不是猫。」
「它会说话!」
尼克斯从我怀里跳下来,落在长椅上,和小忆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它端正地坐好,尾巴绕在前爪旁边,金色的眼睛打量着小忆。
小忆也打量着它。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尼克斯的脸颊。
「软的。」
「……请不要碰我的脸。」
「毛好滑!」
「我说了请不要——」
小忆已经双手捧起了尼克斯的脸,两只手的拇指轻轻揉着它的腮帮子。
尼克斯的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在「愤怒」和「放弃抵抗」之间快速切换了几轮,最后定格在了「放弃抵抗」上。
「妈妈,这只猫是谁呀?」
「它叫尼克斯,是……你以后的搭档——大概。」
「搭档?」小忆歪了歪头,手还捧着尼克斯的脸,「像魔法少女动画里那种会说话的吉祥物吗?」
尼克斯的耳朵猛地往后压平了。
「我不是吉祥物。」
「但你很可爱。」
「可爱和吉祥物是两回事。」
「所以你承认自己很可爱了?」
尼克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一个十五岁的人类少女在逻辑上绕了进去,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它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这真的是你女儿。
我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
「小忆。」
「嗯?」
「放开尼克斯。」
「哦。」她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尼克斯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用爪子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脸颊上的毛。
「我们需要谈谈。」我说。
小忆看着我,热可可的蒸汽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是关于昨晚的事吗?」她问。
「关于昨晚的事,也关于以后的事。」
「嗯。」她把热可可放在膝盖上,双手捂着纸杯,「我也有好多想问妈妈的。」
「你先问。」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棕色的液面上漂浮着几颗没化开的棉花糖。
「妈妈以前……是很厉害的魔法少女吗?」
「还行。」
「翡翠姐姐说妈妈是白塔有史以来最强的战斗型魔法少女之一。」
「雨晴话太多了。」
「她还说妈妈的代号叫『猩红』,以前在白塔的时候,梦魇种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跑。」
听着她的话,我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雨晴遵守了我们之间的默契,只告诉了她我的过去,并没有告诉她昨晚那个戴着面具丶挡在她面前斩杀梦魇种的人也是我。
这份恰到好处的情报控制,避免了眼下更复杂的解释。
「那是夸张了。」我说。
「真的吗?」
「……大部分会跑,有些比较蠢的不会。」
小忆笑了,那种十五岁女孩子特有的丶清澈的丶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
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表情。
「妈妈为什麽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会来,从昨晚重新变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但我还是卷进来了。」
「是。」
「所以不告诉我也没有用。」
「……是。」
小忆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杯子里的棉花糖,看着它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
「妈妈,我不生气。」
「嗯。」
「真的不生气。」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我只是……有一点点难过。因为妈妈一个人藏着这麽大的秘密,一定很辛苦吧。」
我没有说话。
因为如果我开口的话,声音大概会抖,两百多岁的吸血鬼,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句话说得差点落了泪。
丢人。
「测试的结果怎麽样?」我换了个话题。
小忆接受了这个转向,没有追问。这种默契是十多年间朝夕相处养出来的——她知道什麽时候该追问,什麽时候该放手。
「翡翠姐姐说我的数据很好。」她掰着手指头数,「心之辉输出值稳定在6.9到7.6之间,属性亲和度最高的是……她说了一个词,叫什麽来着……」
「什麽属性?」
「『星光』。」
我愣了一下。
星光。
火焰丶冰霜丶雷电丶治愈……虽然心之辉的属性各异,从抽象的概念到具体的事物,基本毫无关联可言,但我肯定这不是任何常见的心之辉属性。
星光——这个属性在白塔的记录里出现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完。
「翡翠姐姐也是那个表情。」小忆看着我的脸,「是很稀有的属性吗?」
「……算是。」
旁边的尼克斯抬起了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光,但它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妈妈。」小忆把喝了一半的热可可放在长椅上,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盘起腿,坐成了那种在家里客厅地毯上聊天时的姿势——放松,但认真。
「是那个叫斯黛拉的人,跟妈妈说了什麽?」
我看着她。
「你怎麽知道斯黛拉跟我说了什麽?」
「因为妈妈的表情变了。」小忆歪了歪头,「不是不好的那种不一样,是……嗯,怎麽说呢。」
她想了一会儿。
「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十五岁,这孩子十五岁。
「……斯黛拉希望你成为下一任白塔首席。」
我选择了直说。
小忆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信息茧房里的孩子,她有权知道所有的事实,然后自己做决定。我本来就知道的,只是一直在逃避。
小忆眨了眨眼。
「首席?就是……最大的那个?」
「对。」
「管所有魔法少女的那个?」
「对。」
「那个看起来十四岁但其实不知道多少岁的丶很矮的丶很元气的?」
「……对。」
小忆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说:「为什麽是我?」
我没有听到「我不行」「这不可能」「你在开玩笑吧」,而是「为什麽」。
一个很冷静的丶很本质的问题。
我花了很长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我告诉她关于心之辉输出值的事——她的7.6是有记录以来第二高的首次觉醒数值;我告诉她关于白塔现在的处境——活跃的魔法少女不到十二个,梦魇种的数量是十年前的三倍;我告诉她关于斯黛拉的计划——培养新的首席,建立不依赖单一个体的防御体系,让白塔重新运转起来……
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她。
斯黛拉的真实身份,梦渊侵蚀的事,那层人形外壳下面翻涌的东西。
我并不想刻意隐瞒,而是那些事情太重了,不应该在今天丶在这条长椅上丶在一杯热可可的时间里,被压到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肩膀上。
以后会告诉她的,等她准备好的时候。
小忆听完了所有的话,一直没有打断我,她的热可可早就凉了,棉花糖化成了一层白色的薄膜浮在表面。
「妈妈。」她开口了。
「嗯。」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很久。
答案不需要犹豫,我只是在思考怎麽表达。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了实话,「首席不是一个靠天赋就能胜任的位置。它需要判断力丶领导力丶承受压力的能力丶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能力。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摔很多跤。」
「那妈妈觉得我值得去试一试吗?」
我看着她。
我想起她昨晚浑身是伤却依然倔强的眼神,想起斯黛拉在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上绘制的笑容,想起尼克斯刚才在走廊里对我说的那句「内疚是一种自大」。
我花了十二年的时间,试图把她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温室里,但她自己打破了玻璃,迎向了外面的风暴。既然这只雏鹰注定要面对属于她的天空,我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成为陪她一起迎风飞翔的同伴。
十五岁,黑色的长发,深棕色的眼睛,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那个倔强的丶不肯低头的眼神,不知道为什麽,像极了很久以前的我。
「值得。」
小忆笑了。
不仅是被夸奖之后的开心,她的笑更深层,又更安静,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终于找到了该扎根的方向。
「那我试试。」
她像是在说「那我试试这道数学题」或者「那我试试这个新口味的冰淇淋」那样平常。
但我听出了那四个字的分量。
「不过妈妈。」她补充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麽条件?」
「妈妈要陪着我。」
她伸出小指头。
「拉钩。」
我看着那根小指头。
我经历过战争丶瘟疫丶帝国的崩塌丶文明的更迭;
我见过最壮丽的日出和最深邃的深渊;
我杀过数不清的梦魇种,也送走过数不清的同伴;
但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比此刻更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我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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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又聊了很久。
从长椅上聊到了白塔的食堂里——小忆饿了,我陪她去吃了一顿迟到的午饭。食堂在第四层,是一个被改造成学校餐厅模样的大厅,有自助取餐台和塑料托盘,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做饭的是几只厨师帽都比自己身体大的妖精,手艺出乎意料地好。
小忆要了一份咖喱饭丶一碗味增汤丶一盘炸鸡块和一杯橙汁。我要了一杯红茶——给尼克斯的——和一杯什麽都没加的黑咖啡——即使我喝不出味道,但我习惯了在手边放一杯热的东西。
尼克斯蹲在桌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小忆坚持要分给它的一块炸鸡。它盯着那块炸鸡看了很久,表情复杂。
「我不吃炸鸡。」
「试试嘛。」
「妖精不需要进食。」
「但你能吃对吧?翡翠姐姐说妖精可以吃东西的,只是不需要。」
「能吃和要吃是两回事。」
「不试试怎麽知道好不好吃呢?」
尼克斯看了我一眼。我端着红茶杯,面无表情地回看它。
它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炸鸡。
嚼了两下。
「……还行。」
我们在食堂里一直坐到了下午三点多,话题从魔法少女的基础知识,聊到了白塔的日常生活,又聊到了小忆学校里的事——她下周有期中考试,数学还没复习。
「当了魔法少女还要考试吗?」她问。
「当了魔法少女更要考试。」我说,「白塔有自己的教学体系,比你学校的课程难三倍。」
「骗人。」
「没骗你。魔法理论丶梦渊生态学丶妖精语言基础丶非欧几里得空间导航——这些都是必修课。」
小忆的眼睑耷拉下来。
「我以为当魔法少女就不用读书了……」
「想什麽呢。」
「呜……」
后来话题渐渐深了。
小忆问我以前的战斗经历,我挑了一些不那麽沉重的讲给她听——比如有一次我在表世界追一只D级梦魇种追到了商场里,那只梦魇种钻进了娃娃机,我不得不投了三十个硬币才把它「夹」出来。小忆笑得趴在桌子上,橙汁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也跟我讲了昨晚的事,从她的视角。
天空突然变了颜色,周围的人开始尖叫丶奔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是本能地往反方向跑——不是想着逃离,而是朝着那个「不对劲」的方向跑。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麽,身体自己动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梦魇种。
「很大。」她说,用手比划着名,「比学校的体育馆还大。黑色的,但又不是纯黑,里面有很多颜色在动。像是……像是把一整个夜空揉成了一团。」
「你害怕了吗?」
她想了想。
「害怕了。」她说,「腿在抖,心跳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是有一个声音在说,『没关系的』。不是别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从心里面传出来的,然后就——亮了。」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全身都在发光,很暖,像是被什麽东西抱住了一样,然后我就变身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妈妈,那个感觉真的好奇怪,明明很害怕,但同时又觉得——我可以的。不是『我很强所以我可以』,而是『我想保护大家所以我可以』。」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7.6的输出值,星光属性。
「想保护大家所以我可以。」
斯黛拉说得对,这个孩子的心里,确实有那麽多想要保护别人的力量。
我们一直聊到食堂的妖精厨师开始收拾晚餐的食材,小忆打了三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但嘴巴还在动。
「妈妈……白塔里有宿舍吗……」
「有。」
「我好困……昨晚一夜没睡……」
「我知道。」
「但是还有好多想问的……」
「明天再问。」
「嗯……」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呼吸在几秒钟之内变得均匀而绵长。
十五岁的孩子。昨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战斗,今天被告知要成为世界的守护者,然后在食堂里吃了一顿咖喱饭,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睡着了。
尼克斯蹲在桌子对面,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睡着了。」它说。
「嗯。」
「你不叫醒她吗?」
「让她再睡一会儿。」
我没有动,肩膀上传来小忆均匀的呼吸声和微微的体温。食堂里的妖精厨师们压低了声音,叮叮当当的锅碗声变成了轻柔的背景音。
从窗户——又是那种突然变透明的石壁——望出去,魔法国度的天空正在从银白色变成淡紫色,不知道算不算是黄昏。
「尼克斯。」
「嗯。」
「她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尼克斯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尼克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枕在前爪上。
「嗯。」它说。
它的红茶早就凉了,但我们谁都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