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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烬之地六(第1/2页)
影烬之地
六
肯特从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粥。
粥是白的。不是雪白,是灰白——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一样,褪过色的。但它冒着热气。在这个冰冷的小镇上,热气是稀罕的东西。
他推开房间的门。
Bob还站在地上。
没有躲在盒子里,没有缩在角落,就是站在地上。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垂在身体两侧,金色的包装纸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看着门口,眼白里映出肯特的身影。
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一碗粥放在桌子上,另一碗端在手里,自己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Bob没有动。
肯特喝了一口粥,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粥的热气在灰白的空气中慢慢升起来,散开,消失。Bob的手攥着衣角——不,攥着包装纸的边缘。他的包装纸就是他的衣服,金色的,精致的,系着红色的丝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肯特。
肯特在喝粥。没有看他。
Bob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桌子旁边。他伸手够到那碗粥,捧在手心里,低下头,喝了一小口。
烫的。
他的眼白亮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不,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礼物盒不需要吃东西。礼物盒只需要放在那里,漂亮的、精致的、安静的。但Bob不是礼物盒。Bob是一个小男孩。他需要吃东西,需要喝热水,需要有人问他“你饿不饿”。
他又喝了一口。
粥很淡,几乎没有味道。但它是热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四肢,暖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冻僵了的手指。
Bob捧着碗,蹲了下来。
不是躲进盒子,是蹲在地上。他把碗放在膝盖旁边,低着头,金色的包装纸皱成一团。他没有哭。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哭。因为哭需要眼泪,而眼泪是有颜色的。
但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肯特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窗外。院子里,老雪橇还是坐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灰白的天空,灰白的路,灰白的房子。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没有人住的房间。
“肯特。”Bob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肯特没有回头。
“……谢谢。”
肯特没有回答。
但Bob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叹了一口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Bob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楼下的客厅里,森特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去找肯特。今天没有。她坐在那里,粉色的长发垂在鹿角两侧,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看起来很优雅。一直是优雅的。但优雅和温柔不是一回事。优雅是距离,是克制,是“我不会让你看到我的情绪”。而温柔是走近,是伸手,是“我在乎你”。
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近”过了。她每天走到肯特旁边,站在他身边,说一句话。那不是走近,那是站在那里。真正的走近,是问一句“你还好吗”,是递一杯热茶,是说“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吗”。她没有这样做过。她忘了怎么做。她只记得自己想要他回应,想要他看她,想要他不再冷漠。但她忘了自己曾经是怎么让一个人感到温暖的。
她曾经是会的。很久很久以前。
门开了。
洛特走进来,西装还是空空的,鹿角还是高高的。他看见森特坐在沙发上,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靠在门框上,不是摆姿势,是坐下。
森特看了他一眼。
“屋顶修好了?”她问。
“修好了。”洛特说。
“你修的?”
“嗯。”
森特看着他。洛特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像一道深渊。
“小红帽的外婆。”洛特说,“她想见我。”
森特没有说话。
“她摸了我的鹿角。”洛特说,声音很低,“她说我是好孩子。”
森特还是没有说话。
洛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是黑色的,只有眼白映出一点点灰白的光。他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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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人这样说过我了。”他说。
森特的鹿耳动了一下。
“你以前也说过的。”洛特说,“很久以前。你说我是最棒的麋鹿,说我飞得很快,说我……”他没有说下去。他咬了咬嘴唇内侧。
森特看着他。她的眼白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我不记得了。”她说。
洛特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右腿微曲,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姿势很酷,一直很酷。但此刻,那酷酷的姿势下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她不记得了。她全忘了。忘了你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忘了她说过你是最棒的麋鹿,忘了你们一起飞过的那些夜空。
她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他都记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肯特走下来。他穿着那件绿色礼服——上半身华丽,下半身灰黑。他走过客厅,没有看森特,没有看洛特。他走到厨房,把两个空碗放进水槽里,洗了,擦干,放好。然后他走回客厅,站在窗边。
和每天早上一样。
森特看着他。洛特也看着他。肯特没有看任何人。
然后森特站了起来。
她走到肯特旁边,站定。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
肯特没有回答。
洛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森特你别说了”,想说“肯特你倒是回一句”,想说“你们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会接。就像他每天说的那些话一样,扔进深井里,永远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他闭上了嘴。
角落里,礼物盒的盖子动了一下。
不是Bob的房间,是客厅的那个。Bob很少用这个盒子。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肯特的房间里,用那个和肯特“标准配置”的盒子。但今天,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不是爬,是走——走到客厅的角落,坐进了那个礼物盒里。
盖子没有合上。
他坐在盒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肯特站在窗边。森特站在肯特旁边。洛特靠在门框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今天天气真的很好。”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洛特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角落里的礼物盒。Bob的半个脑袋露在外面,眼白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说话了。”洛特说。
Bob缩了缩脖子,但没有缩回去。
“嗯。”他说。
“你很久没说话了。”
“……嗯。”
洛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虚空的笑,不是伪装的笑,是真正的、很淡很淡的笑。在这个没有表情的世界里,“笑”只是一种感觉。但你感觉得到。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洛特说。
Bob的眼白弯了一下。
肯特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在听。
森特站在那里,看看Bob,又看看肯特。她的鹿耳朝前倾着,像在捕捉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捕捉什么。也许只是一个声音,一个回应,一个“嗯”。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但她没有走开。
她站在那里,站在肯特旁边,听着客厅里三个人的呼吸声。Bob的呼吸很轻,洛特的呼吸很重,肯特的呼吸几乎听不见。但它们在一起。在这个褪色的、冰冷的、安静的世界里,四个人的呼吸声,填满了整个客厅。
院子里的老雪橇听见了窗户里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很轻的,很远地,从雪白的墙壁里渗出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房子的方向。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今天的风,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