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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没有说话。那双狭长而深邃的鸢紫色眸子沉沉地锁着眼前的青年,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月见迎着他的审视,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悲悯,反倒是一种完全的接纳。
「但是强大如你,很多时候其实并不觉得孤独,反而很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状态。你觉得那样的人生最安全,对吗?」
青年浅浅地勾了勾唇角,视线微微偏了偏,看向客厅里那两只在晒背灯下慢吞吞爬行的乌龟:「只是这两天,你看见了不同的可能性。你看到了另一个你,原来也可以卸下防备去爱一个人。」
说到这里,月见重新转回目光,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幸村那张完美却紧绷的面容,声音清亮而笃定: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既然命运安排你来到这里,那么你在原本的世界里,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开的困惑,或者正有什么问题想要寻找答案。既然如此,接下来的时间,就请尽情去探索这里的一切吧。我想,另一个精市如果知道了,他也一定会理解的。」
客厅里静悄悄的。
幸村长睫微颤。这个金发青年这两天忍受着爱人灵魂被掉包的焦虑与失落,可到了这一刻,他竟然能反过来温柔地安慰他丶开导他。
哪怕只有短短两天的接触,幸村在此刻也真正地了解到了,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确实很难不爱上。
似乎无论他露出怎样的尖锐与冷漠,对方都会全然接纳,永远站在他的角度去设身处地地为他思考。更重要的是,这个青年本身就是一个强大丶温柔且极度自洽的独立灵魂。
几乎是一瞬间的失控,幸村喉结滚了滚,一个极其危险的恶劣念头不可自抑地破土而出,他甚至想恶作剧般地开口反问一句:
——那个可以随意探索的可能性,包括你吗?
但这个极具侵略性的念头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近乎严苛的理智瞬间重新夺回了大脑的控制权,将这抹不该属于他的越界欲望生生压了下去。
幸村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彻底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他决定听从青年的建议,放下这两日来心底隐隐的歉疚。在时空修正之前,去认真地丶不带预设地去感受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
关于两人的过去,月见没有主动提起,幸村当然也不会追问。他并非是一个不在意来时路的人,只是这毕竟不是他的人生。无论身处哪个时空,幸村精市的分寸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在看见书房的书架上放着立海大关东十六连霸与全国三连霸的优胜合照时,他微微有点惊讶,对着一旁正在书架前找书的金发青年说道:「看来这个世界的你们愿望达成了。」
月见停下手中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合照。尽管已经时隔多年,但登顶那刻的炙热与感动,在每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还是泛起一抹涟漪。
「是啊。」月见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幸村,问得格外坦然,「你们……没有吗?」
幸村看着青年那双过分乾净的琥珀色眼眸,平静地笑着摇了摇头:「因为种种因素,最后失之交臂了。」
月见微微垂眸,没有接话,只是敛去眼底的情绪,转过身继续低头在书架上漫无目的地翻找着书籍。
幸村向来是一个极善于捕捉他人情绪的人。只是在原本的世界里,很少有人值得他耗费心神去关照,大多数时候他都选择视而不见,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旁观。
可此刻,看着眼前那个明显有些消沉的背影,以及书房里陡然冷下去的气压,幸村破天荒地没有选择忽略。他微微挑眉,温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小青年依旧不肯抬头看他,只是一味地将手里的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幸村靠在书桌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别扭的举动。他在脑海中将前后的因果飞快地推导了一番,心下了然,试探性地猜测道:「因为另一个世界的幸村精市输掉了比赛,所以……你在生我的气?」
月见指尖一顿,猛地抬起头,惊讶之余眼底又浮现出几分无奈。
他怎么忘了,为什么不管哪个时空的幸村精市,那双眼睛都毒辣得让人无处遁形?
「我是生气,但不是生你的气。」
月见抿了抿唇,终于放弃了自欺欺人的翻书动作。他看着眼前这个带着探究笑意的另一个世界的幸村精市,轻轻叹了口气,坦白道:
「我只是不喜欢输。关于这个执念,精……他以前也因为这个劝过我很多次。」
听到这个答案,幸村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
真看不出来,眼前这个脾气温和丶甚至待人有些过分温柔的小青年,胜负欲竟然这么强。
他目光移向合照里那个穿着立海大网球服握着球拍的少年,忽然问:「现在还打网球吗?」
月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照片,又转回来看着他。「打。」
尽管他没有走职业网球这条路,但是一闲下来还是会和幸村一起打网球,毕竟那本就是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起点。
「既然如此,要不要来一局?」幸村微笑着发出邀请。
月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幸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想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幸村为什么会输。
两双同样炽热且不服输的眼睛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好。」月见扬起唇角。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在这一刻一拍即合。
————
两个同样穿着宽松睡衣的青年,就这么在深夜静谧的厨房里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毕竟刚刚在私人球场上毫无保留地大战过一场,那种球拍击碎空气的战栗感与酣畅淋漓的疲惫至今还残留在肌肉里。回来后,他们一个在主卧的浴室,一个去了公共浴室,各自洗去了满身的汗水与热气。
幸村踩着柔软的拖鞋走进厨房时,月见正站在敞开的冰箱前。瞧见幸村进门,小青年的动作突兀地顿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不自在。
向来注重身体管理的幸村是个标准的养生达人。在他的观念里,高强度运动过后以及刚洗完热水澡时,是绝对不应该立刻饮用冰镇冷饮的。
不过,他一向有着极好的边界感,并没有随意干涉旁人生活习惯的嗜好。
于是,幸村只是神色自若地走到台前,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他微微扬起修长的颈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乾涸的嗓子。
隔着氤氲的微弱灯光,他的视线静静地落在月见手中那盒散发着冷气的果汁上。
「放一放再喝呢?」幸村搁下水杯,毫无预兆地缓声开口。
月见显然猝不及防。
他单手握着那盒刚刚拉开封口的苹果汁,整个人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迷茫与错愕。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月见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不是他的那个精市终于回来了。
可当他真正对上那双虽然温和丶内里却始终带着一丝冷清的鸢紫色眸子时,那种短暂的错觉便如潮水般褪去。
「……哦。」
那声习惯性的软糯回应在舌尖转了半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带着些许失落的顺从。月见讪讪地收回目光,顺手把那盒冰凉的苹果汁放在了桌上,指尖在浸出水珠的包装盒上下意识的抠了抠。
幸村将青年的这一连串反应尽收眼底。
他对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比谁都清醒的认知。他骨子里是个强势且极具掌控欲的人。只是在原本的世界里,他的自律与教养让他恪守分寸,加之他向来是个讨厌麻烦的人,所以他把那股锋芒隐藏在温和有礼的表象之下,很少会越界去干涉旁人的私生活。
看似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却融合得诡异而和谐。因此,在旁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可靠丶从容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的完美部长。
但这个小青年,显然对他的这一面深有感触。
幸村并不打算去动摇另一个自己的专属特权,于是安慰道:「既然和他约定好了,就乖乖遵守吧。」
月见微微一愣。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幸村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推测出这个世界的幸村对他的诸多限制与管束的。但不可否认,这个时空的幸村说得对。
于是他点了点头。
可紧接着,月见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着方才在球场上未燃尽的战意与不甘,固执地追问道:
「你很强,真的很强,几乎和他一样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输?」
幸村倒水的动作微怔。
他没想到,这个小青年竟然还在纠结之前在书房里提到的那个话题。
其实,自他成名丶甚至走向职业网坛之后,无数的体育媒体都曾翻来覆去地剖析过当年的那场全国大赛。甚至在很多正式的采访里,记者们都会隐晦地递出话筒,试图引导他说出大众最想听到的那个真相。
毕竟当年,他是在做完那样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手术后,康复训练不足一个月,便强行踏上了全国大赛决赛的赛场。
所有人都想听神之子亲口承认,那是一场因为「身体没有恢复好」而导致的非战之罪。
可是,幸村精市从来都不屑于去寻找任何外因。
球场是他自己决定站上去的,既然握住了球拍,就代表他默认了当时的自己可以承担一切后果。输了,只是因为他低估了对手,错估了形势,又或许……是因为当年的自己太想盲目地抓住什么,以至于在绝境中乱了阵脚。
他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自剖析这些血淋淋的得失,而对外,他的答覆永远是温和的一句:输了就是输了,没有别的原因。
可此时此刻,隔着氤氲的温水雾气,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另一个幸村的失败而纯粹地感到难过与愤怒的青年,幸村那层焊死多年的坚硬外壳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不知是因为刚刚打完一盘球的酣畅淋漓,还是因为这个深夜的厨房太让人放松。
不自觉地,幸村放下了水杯,迎着月见执着的目光,第一次选择将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剖白,缓缓说了出来:「因为那时候的我,背负着立海大的三连霸,背负着部员们的期盼,……」
深夜的厨房里,幸村平静的声音缓缓落下。
听完他用寥寥数语丶近乎冷淡地勾勒完那个世界的惨烈结局后,月见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自始至终垂着头,死死地盯着厨房乾净的光滑地板。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微弱电流声。
可即便是这样微弱的光线,对面的幸村还是在一瞬间便敏锐地捕捉到,眼前的青年微微颤动的长睫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眶正不可抑制地一点点泛起通红。
幸村搭在料理台上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其实,距离当年的那场失败已经过去太久,久到在无数个奋起直追的日夜里,他自己早就在理智上彻底释然了。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的陈年旧伤而掉眼泪的青年,幸村才蓦然发觉......
自己释然了,和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在真真正正地为他的痛苦而痛苦,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近乎酸胀的丶带着温度的拉扯,将他一直飘在云端的神性,硬生生扯出了一丝人间的血肉感。
「一个人去经历那些……一定很孤独吧。」
月见只要一闭上眼,想像着眼前的这个人要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自在冰冷的病床上挣扎丶独自背负着摇摇欲坠的王者骄傲丶再独自去吞咽夺冠失败的苦果,他就难受得连呼吸都觉得发疼。
孤独吗?
听到这个词,幸村微微失神。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去询问,在这个世界,那段黑暗的时光是如何度过的。
有眼前这个人在,幸村精市怎么可能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