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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些。」幸村忍住笑意:「是更轻松一点的事。等出院那天,我再告诉你。」
月见似乎思考了一下,最终败给了席卷而来的睡意,含糊地「嗯」了一声,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幸村即将要出院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溜回了立海大。
幸村本人确实有意瞒着。他素来不喜因私事劳烦旁人,更不愿部员们在繁重训练之馀还为他的事分心。而月见,他最近一遍又一遍地去找高桥主任确认复健细节,满心满眼都是幸村的身体状况和出院后的复健计划,压根没想过出院这件事本身,还需要什麽额外的仪式感。
于是,一场瞒着两位当事人的小型密谋,在网球部的活动室里悄然上演。
部活后的更衣室里,热气尚未散去。丸井文太一边擦着汗湿的头发,一边发出疑问:「话说,精市的出院仪式……为什麽要连月见一起瞒着啊?让他里应外合,惊喜的成功率不是更高吗?」
他们甚至演了全套,训练一结束就先放月见离开,等他走远了,几位正选才又悄悄折返,聚在这间尚存馀温的屋子里。
「噗哩,这你就不懂了。」仁王雅治狐狸般地眯起眼,「如果不连月见一起瞒着,幸村肯定在五分钟内就会知道我们在策划什麽。月见在幸村面前,简直比玻璃还要透明。」
「确实。」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理性而又腹黑的光,「从概率学上讲,月见对幸村的信任度是100%。只要幸村露出一个稍微困扰的表情,月见就会为了让他安心而把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
真田弦一郎抱臂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身姿依旧笔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原本对这种不够光明正大的活动持保留态度,但这几个月代理部长的经历,让他对很多事情有了新的认知。那些以前觉得理所应当的运转,背后是幸村多少精力的投入。那些看似平稳的日常训练,需要多少权衡与决断。那个位子,果然不是谁都能坐稳的。
想到此处,他紧皱的眉头难得松动了些许,沉声道:「月见这段时间,医院学校两头跑,确实辛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同伴,「幸村能回家休养,是好事。趁寒假开始,给他们两人一起准备个惊喜,也算是对他们这段时间的……一种慰劳。」
真田的语气略微生硬,显然不太习惯如此直白地表达关怀,但那份心意却清清楚楚地传递了出来。
柳莲二靠在一旁的储物柜边,似补充又似提醒:「精市那边无需多虑。每日通话,他言语间皆是笃定与规划,心态平稳如常。倒是月见……他近期绷得太紧了。表面如常,消耗却实。」
在场的都是心思敏锐之人,立刻明白了柳的言下之意,幸村是风暴中心却稳如磐石,而一直默默支撑在旁的月见,或许才是那个更需要被轻轻接住的人。
「那就这麽说定了!」丸井打了个响指,眼睛亮晶晶的,「给部长一个盛大的欢迎回归,也给月见转换转换心情!具体怎麽操作……」
密谈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个脑袋凑得更近。冬日的夕阳透过窗户,将这群少年谋划时认真又鲜活的身影拉得很长。
出院那天早晨,阳光格外清透。幸村脱下穿了近三个月的病服,换回自己的常服时,竟有一丝奇异的陌生感。月见则像只辛勤的松鼠,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说什麽也不肯让幸村沾手。
「月见,」幸村看着他被行李坠得微微倾斜的肩膀,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这样,会让我产生一种自己很没用的错觉,有点受伤呢。」
月见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幸村眉眼柔和,月见挣扎了两秒,默默将手里较轻的两个袋子递了过去。
「……只能拿这些。」
走出医院大楼,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久违的自在。月见忽然想起什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烦恼:「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不过幸村,一回去就立刻是期末考周,好像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可怜?」
幸村被他这说法逗得轻笑出声,偏过头看他:「有你和柳的笔记护航,我想总不至于太狼狈。」
其实,」月见用鞋尖碾着地上还没化净的薄冰,声音闷闷的,「你就没想过……乾脆下学期再回来上课?那样就能完美避开考试了。」他提起这个堪称天才的逃避方案时,眼睛居然亮了一下。
幸村捕捉到他话里高频出现的考试二字,了然地问:「就这麽害怕考试?」
「没有学生会喜欢考试的。」月见立刻反驳,随即塌下肩膀,长长地丶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考试真的太可怕了。简直是反人类的发明,没有之一。」
想到月见那张每次都能精准卡在及格线上的成绩单,幸村忍不住感叹:「说起来,月见每次都能刚好及格的控分能力,也确实让我叹为观止。」
「那是对生命有限时间的合理分配。」月见理直气壮地反驳,甚至还带了一点点厌学少年的小脾气,「反正没人会喜欢学习的,当然柳除外。知识够用就好了,太深奥的东西……还是别浪费时间了。」他顿了顿,再次强调,仿佛在陈述一条世间真理,「讨厌学习。还有考试。最讨厌考试。」
幸村看着他皱起的鼻尖和写满抗拒的侧脸,心底一阵好笑。
明明前几天晚上,还在黑暗里用带着委屈的声音说「你不在,我很寂寞」,眼睛亮晶晶地盼着他快点回来。怎麽一转眼,就被期末考试这座大山压得忘了初衷?
「知道了,」幸村忍住笑意,伸手很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围巾,「那麽,为了庆祝出院,母亲在家里准备了大餐,让我务必邀请你一起。」
「那太好了,」月见眼睛一亮,方才的愁云惨雾瞬间消散,「午饭有着落了。」
「你要是愿意,」幸村看着他瞬间被食物点燃的眸子,语气温和地追加,「留下吃晚饭,直接住下也无妨。反正……也习惯了。」
谈话间,预约的计程车平稳驶来。两人坐进后座,车厢内暖意融融,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车辆汇入街流,窗外风景向后滑去。
短暂的安静后,月见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再有之前的玩笑意味:
「幸村,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嗯?」幸村侧目。
「虽然...现在每月都会按时给我打生活费,但这都快两年了,那边从来没联系过我。」月见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断了?」
幸村静静听着。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已想过无数次,只是不愿说出来徒增月见的忧虑。他放缓声音问:「你……怎麽想?」
「其实断了也就断了,」月见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毕竟我……」他话到嘴边停住了,瞥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将那句「已经不是他们原来的那个儿子了」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对幸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经过世事磨砺后的豁达:「幸好这两年,我每月都存下了一些。真到了那一天,出去打工就好了。」
月见在某些方面其实挺乐天派的,这得益于他从小的经历。更坏的情况他都面临过,甚至此刻脑海里还能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实在不行,就出去打拳喽,打几场黑拳,钱就够花一阵子了。
但是......
月见现在有点苦恼了。这个备选方案,幸村肯定是……不许的。
他抬眸看向幸村,幸村也正定定地看着他。两人在行驶的车厢里安静地对视了几秒,月见从那双沉静的紫眸里读懂了无声的警告和更深的东西,率先泄了气。
「好吧,」他别开视线,咕哝道,「我不会走老路的。实在没钱了再……」
「没钱了,就来家里住。」幸村温和地打断他,「你不知道母亲和芽依有多喜欢你,你要是来,她们会开心得不得了。」
「那我也不能住一辈子呀。」月见下意识反驳,觉得这提议太不现实。
幸村:「……」
怎麽不能呢?他心里反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道:「总而言之,你还有一个家可以回,不用想太多。」
月见盯着幸村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坏心思地歪了歪头:「这种时候,按照电影里的桥段,你不是应该拍着胸脯说『我养你』吗?」
幸村听了,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你想让我养你?」
月见立刻摇头,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愿被看轻的倔强:「倒也不是,我自己有手有脚的。」他顿了顿,脑子里不知哪根弦搭错了,脱口而出,「要不,乾脆我养你好了?反正你长得这麽好看,赏心悦目,放家里看着我都能多吃两碗饭……」
月见的声音在幸村愈发温柔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乾脆闭了嘴。他身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压迫感无声弥漫。他缩了缩脖子,无奈地找补:「……开个玩笑你也生气。」
「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这么小心眼呢。」幸村承认得极其坦然,他微微前倾,在月见耳边轻声宣布,「所以,还是我养你吧。毕竟月见这麽可爱,万一在外面打工被别人拐走了,我会很困扰的。」
月见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那种被顶级猎食者盯上的错觉让他头皮发麻。他立刻举手投降,声音乖巧得不得了:
「好的,我的错。这种奇怪的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真的。」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幸村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往常的认真:「你……真的没有打算和家里联系吗?」
「坦白讲,比起断供,我其实更害怕他们主动联系我。」月见转过头看窗外,声音有些飘忽,「家人这种存在,对我来说有点太奇怪了。像现在这样各不相干,其实挺好的。」
他从小就是孤儿,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世界。如今这种按月收到生活费丶却无人问津的状态,某种意义上,反而让他觉得轻松自在,正中下怀。
「你说,」他忽然转过脸,眼睛亮了一下,思维再次跳跃,「我该不会是某某财团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正经不过三秒,月见又开启了脑洞模式,「然后有一天,突然有黑衣人把我接回去继承家产?」
幸村沉默了片刻,居然真的顺着他的思路认真的思索了一下:「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需要我动用关系帮你调查一下吗?」
「倒也不必!」月见立刻摇头,像是怕麻烦上身,「我就随便一说。真查出来点什麽,我反而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话题似乎就此打住。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低鸣。
车窗外的光影在月见琥珀色的眼中飞速倒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冷不丁地问道:「幸村,以后会找什麽样的女朋友?」
幸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怎麽突然问这个?文太又给你灌输什麽狗血偶像剧桥段了?」
「他倒是提过不少。」月见回忆着,掰手指,「什麽豪门恩怨啦,契约恋人啦,带球跑啦,还有……追妻火葬场什麽的。我觉得那种剧里的男主跟你长得都有点像,所以比较好奇。」
幸村:「……」
一时竟分不清丸井文太是敌是友。心意或许是好的,想给月见普及些恋爱常识,但这方向是不是完全带偏了?月见本就对情感关系认知朦胧,现在还先入为主地接收了一堆男女恋爱的戏剧化模板,简直是……平添阻力。
「那月见呢?」幸村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模糊了性别,将问题抛了回去,「以后想找个什麽样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