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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持续的静谧,被司机平稳的通报声打破:「少爷,到了。」
迹部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率先下车。月见跟着下来,抬眸望去。
眼前并非预想中需要正装出入的高级法餐厅或怀石料理亭,而是一家坐落于清静街区丶门面低调却透着雅致的西式简餐店。大幅落地窗洁净明亮,能看见内部温暖的灯光丶舒适的卡座和稀疏安静的客人。没有快餐店的喧哗炫目,也没有传统高级餐厅的厚重拘谨。
迹部没有解释,只是示意月见跟上。推门而入,门上铃铛发出清脆轻响,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和淡淡的咖啡香与食物烘烤后的温暖气息。侍者显然认识迹部,恭敬而不显过分热情地将他们引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靠窗位置。
「这里……」月见落座,环顾四周。环境显然比快餐店好上不止一个层级,但又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正式感。
「本大爷偶尔也会想清静地吃顿饭。」迹部接过菜单,语气平常。
他将一份菜单推到月见面前,自己翻开另一份,目光快速浏览。这一次,他没有再把点餐的责任推给对方。
月见翻开菜单。菜品名称清晰,有配图但不过分夸张,价格不菲但并非天文数字。他看了一会儿,在侍者过来时,点了一份相对简单的素食意面和水果沙拉。
迹部略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趁着立海大那群人不在就开始挑食!集训时他们好歹也在一起吃过半个月的饭,怎麽会不知在有幸村或者真田在场的时候,这人总会被督促着多摄入一些蛋白质。
迹部则利落地点了牛排丶配餐和汤。合上菜单,他看向月见,自然的说道:「给他加一份香煎鳕鱼。配柠檬。本大爷还没沦落到要看着请客的人在这里啃草的地步。」
月见:「……」
算了,月见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再起争执。
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今天他的情绪实在算不得稳定,迹部只得状似随意地问:「喝点什麽?还是可乐?」
月见摇了摇头:「水就好。」
迹部对侍者补充:「两杯水,加柠檬。给他来一杯鲜榨的果汁。」
「餐后甜点要要巧克力蛋糕,配大吉岭红茶。」
点餐完毕,短暂的安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安静,与快餐店那种令人窒息的凝滞不同。背景音乐轻柔,周遭客人低语隐约,更像一种舒缓的缓冲。
鲜榨的橙汁很快被送了上来,放在月见手边。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月见对侍者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低下头,含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冰凉的液体带着天然的微酸和清甜,稍稍抚平了他因之前冲突而残留的些许疲惫。
迹部其实也不是很擅长主动开启闲聊的人,他沉默地喝了几口水,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目光偶尔掠过对面安静喝果汁的少年。
他就是想听月见说些什麽,不管什麽都好:「你就没什麽……想和我说的吗?」
月见抬眸,他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道:「谢谢你帮我摆脱了那几个麻烦家伙,真是帮了大忙,不然警局联系我...父母就很麻烦了。」
「我不是...」我不是想听你感谢我,但随即迹部捕捉到这句话的重点:「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家人不知道你被那群小混混打伤的事?」
「也没有被打伤,额...嗯,我自己住,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月见下意识想纠正,但最终也没有深究那个话题。
「你自己住我知道,」迹部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点急切,甚至是一丝不赞同,「但这麽大的事,怎麽也不和家里人说一声?」话一出口,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什麽。
能让一个独自居住的未成年人在遭遇如此事件后选择沉默,甚至担心麻烦到父母,最大的可能性……
迹部的声音缓了下来,他忽然想起,认识月见这麽久,似乎从未听他提起过家人。无论是日常闲聊,还是合宿时的电话,都没有。立海大那群人,好像也默契地从不触及这个话题。
这个发现让迹部心里那点因为之前冲突而产生的懊恼和别扭,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静的情绪所取代。他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更习惯独自对抗麻烦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副温和疏离的表象之下,可能藏着比他想像中更深的独自背负的东西。
而自己刚才,竟然还在为一顿饭的地点和他闹脾气。
「和家里关系不好吗?」迹部问到。
要解释这一点真的很麻烦,所以月见之前遇到这个问题总会敷衍过去。
但迹部今天……情绪起伏得厉害,追问的姿态也异常执着,月见只得道:「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我失忆了吧?」
「这件事让我觉得麻烦,所以不太想提。他们……我父母,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转钱,尽到抚养义务。多馀的联系没有,反而让我松了口气。我是怕警局跟他们联系,到时候碰见他们,又要解释颇多,所以不让他们知道是最好的。」
月见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疏离和谨慎。
迹部内心叹了口气,真该死啊。
他今天都干了些什麽?
就因为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热情对待,没有符合他期待的餐厅,没有围绕他展开的对话,没有时刻落在他身上的关注,他就像个被宠坏的小孩一样,挑剔丶闹脾气丶甚至用最伤人的话去冷嘲热讽,指责对方「没诚意」。
月见吸引他的,或许恰恰就是那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安静,和偶尔流露出对特定之人的温柔细腻。那是一种未经雕琢,也未被世俗关系过多沾染的特质。
可他却因为这份特质不符合他习惯的社交剧本,而差点亲手将它打碎。
他太欺负人了。
他迹部景吾纵使骄纵任性了一些,但绝对坦率。对自己,尤其如此。
「……是本大爷太自以为是了。」
「至于你家里的事……」他语气微顿,认真赞扬道,「你处理得很好。不想提,就不提。以后再有类似的麻烦,或者……任何你觉得需要帮忙的事。」
「可以直接来找我,算本大爷欠你的。」
月见微微挑眉,有点惊讶这位骄傲的大少爷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怎麽,是不是觉得本少爷这番话帅爆了,没办法,这就是一个男人应有的担当。」
果然……正经不到一秒。
不过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迹部景吾。
刚才那个低沉坦率丶几乎让人有些不习惯的家伙,就像是幻觉一样。眼前这个得意洋洋丶自卖自夸的大少爷,才是常态。
看着迹部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表情,月见垂下眼帘,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孔雀开屏...」
迹部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
「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个不华丽的家伙!」迹部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刚才那点成熟担当的姿态荡然无存,瞬间切换回熟悉的带着点炸毛的傲娇模式,「本大爷昨天特意选了衣服来赴宴!你选了那麽个地方本大爷都没跟你计较!偏偏你还对本大爷爱答不理的!」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手指几乎要点到月见鼻尖:「错的是谁?!」
月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丶孩子气般的反击弄得一愣,足足缓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天迹部的邪火到底因为什麽,合着是因为觉得自己受到冷落了,所以才一直发脾气??
「你多大了?小孩子吗?直接说不行吗?让我猜什麽!」
月见也不甘示弱,琥珀色的眼睛难得瞪圆了,两人在集训期间就没少针尖对麦芒,再说今日他也让步够多了,几乎大少爷到了快餐店门口之后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知道自己做错也都忍下来了,结果根源就在这?
迹部被他这麽一呛,更是火冒三丈:「我是看你喜欢那个地方啊!」他差点把「以为你在那里有过好回忆」的猜测吼出来,但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直白的指控,「你怎麽不直接说你喜欢!本大爷陪你也不是不行,撒个娇啊倒是!」
要不是为了你月见兔,他迹部景吾这辈子都不会踏入那麽不华丽的地方。
月见听到这话,简直要气笑了。
「哈?!」月见身体前倾,几乎是和迹部隔着一张桌子对峙,由于极度荒谬,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由于情绪激动而产生的颤抖,「谁说我喜欢了?!撒娇?你脑子有病吧?!」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餐厅优美的背景音乐还在流淌。迹部脸上还保持着愤怒的表情,但手指已经僵在了半空。
月见维持着前倾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他被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粗鲁的「脑子有病」惊到了,这种全然失控丶毫无逻辑的回击,根本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他们像两只突然被按了暂停开关的丶互相哈气的猫。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
迹部先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丶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指着月见的手指,坐直了身体,抬手,极其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其实一丝不苟的袖口。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了一层薄红。
月见也向后靠回椅背,扭开头看向窗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发,把本就柔软的金发揉得更加凌乱,试图遮住自己同样开始发热的耳尖。
太丢脸了……
尴尬后知后觉地涌来,淹没了刚才的怒火。
最终,是侍者前来打破了僵局。迹部迅速恢复了优雅疏离的语调,只是语速极快:「……不用了,谢谢。甜点可以上了。」
侍者退下后,迹部拿起刀叉,开始专注地对付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牛排。
以这位大爷的品味,平日里这种温度的食物是不可能入口的,但此时他却切得异常用力,每一块都规整得近乎强迫,好让他能名正言顺地避开对面人的视线。
月见也重新拿起叉子,卷起意面,吃得异常认真。尽管他此刻完全品尝不出面条的味道。
窗外的街景依旧繁华,而桌上的两人在这一次大爆发后,那些原本横亘在中间的丶客气的冰层,终于彻底碎了一地。
迹部抬手示意结帐,侍者却微微躬身:「先生,那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迹部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月见。
月见慢条斯理地折好纸巾,琥珀色的眼睛在暖灯下显得清亮而坦然:「说好我请客的。这次,真的谢谢你。」
那是一句褪去了所有客套与别扭,只馀下乾净纯粹的感谢。迹部看着他,心里那点「被抢先」的意外瞬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熨帖。他故作姿态地扬起下巴,哼笑一声:「一顿饭就想把本大爷打发了?哼,未免太看不起本大爷了。」
他本想看月见无奈的样子,没曾想月见竟学着他平时挑眉的模样,语调平淡地反击:「是是是,您高高在上,跟我等平民身份不符。以后还是少联系吧,免得玷污了您华丽的格调。」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合着他那张没什麽表情的脸,杀伤力极强。
迹部被这记高级黑噎得一怔,随即气极反笑,快步跟上已经走向门口的月见:「你看你这人,怎麽还记仇呢?」
月见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的浅笑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彼此彼此。」他轻声回敬。
推门而出,迹部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这种时候,月见没再推辞。
车子稳稳停在月见家门面前。
「走了。」
月见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动作异常潇洒。
迹部原本憋了一路的话,就这样被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啧,不华丽的家伙。」
他傲娇地扬起下巴,吩咐司机:「开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