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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星没有追问。
因为没有什么必要。
首先,她对这件事没有太大兴趣。
其次,抑郁症的记忆断层并不罕见,她早就习惯了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缺失的片段。
有些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她不觉得有什么重要。
如果真那么重要,她不会忘记的。
比如傅宴礼跟她之间的仇恨。
傅宴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整盒水果。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盒子,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个轮廓。
她注意到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了。
心里面不由闷闷的。
甚至她自己都不清楚,这份忽然烦闷的心情从何而来。
她明明根本不在乎傅宴礼是不是好好的。
甚至在之前,还隐隐地觉得这混蛋死了也好,生不如死更好的。
可现在呢?
她摸了摸心口。
那些自认为强烈的爱恨,似乎没有那么浓烈。
或许是因为电梯那份救命之恩吧。
她在心里面叹息一声。
她不能对这份恩情做出什么违背本心的事情的。
先不说她自己的遭遇,女儿的失踪是傅宴礼一手造成的,她不可能原谅,一辈子都不可能!
“我回去了。”她说。
“好。”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她。
“明天孩子还来吗?”
“看情况。”她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病房内,傅宴礼等到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用两根手指从枕头下面夹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一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名字被调了出来:刘明远。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的声音斯文而克制,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傅总……”
“刘医生,她现在对这个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
傅宴礼没有寒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我刚刚试探过了。她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给她看过病。她的反应不是装的,她真的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刘明远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傅总,我之前在电话里跟您提过,晚星的抑郁症不是普通的情感障碍。她病程很长,发作期间伴随的解离症状也比一般患者更严重。她现在出现的记忆断层,很可能就是长期解离导致的。”
“你说直接一点。”
“直接一点就是,她的病情在加重。”
刘明远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现在只是忘记一些不太重要的人和事。但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她会开始忘记更重要的事。重要的人。”
傅宴礼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石膏的边缘硌在他的掌心上,一阵钝痛。
“什么叫更重要的人?”
“家人。朋友。孩子。”刘明远一个一个列举,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然后是她自己。”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刘明远等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对方还在听,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几乎是私人层面的劝诫。
“傅总,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如果您真的想保护她,您需要做一个准备。”
“什么准备?”
“到了那个阶段,她的行为会变得不可预测。她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会记得谁是谁。她可能会伤害身边的人,包括您,包括孩子。而且在法律意义上,一个完全丧失辨识能力的精神病患者,她的行为是不承担责任的。”
刘明远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傅宴礼消化的时间。
“她可能会变成一个谁也接近不了的人。她会伤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会杀人。而杀了人之后,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法律制裁不了她,道德约束不了她,到那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她彻底失控之前,把她安置在一个可以长期监管的精神科机构里。”
“关起来。”傅宴礼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您可以这么说。”
刘明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愿直说的残忍,“这不是为了惩罚她,是为了保护她,也保护她身边的人。傅总,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但您必须早做准备。”
傅宴礼闭上了眼睛。
江晚星是个很要强的人。
当年不想接手江家的生意,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觉得没什么意思。
但其实在那个时候,她可以给公司提供建议,在她的帮助下,江家拓展了一些渠道。
她当大学老师,是因为热爱。
这样一个心灵明媚的人,能接受自己会变成一个无情无义毫无人类情感的怪物吗?
按照他对江晚星的了解。
如果真有那一天。
江晚星可能宁愿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愿意让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忽然之间,他看见了电梯里那片浓稠的黑暗,她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她在那一刻是真实的。
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她。
那个可能会在某一天,忘记他是谁、忘记孩子是谁、然后在彻底混沌的意识里抬手伤人的她。
“傅总?”刘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不会把她关起来。”
傅宴礼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抽出来的,重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吃力,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了地,“我不管这条法律允不允许,我不管她以后变成什么样。她是我妻子。”
“傅总,如果她的病情公开?”
“那就更好了。”傅宴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苦,贴在手机屏幕上,像一声被压碎的叹息,“你不是说法律不会支持精神病患者离婚吗?”
刘明远沉默了。
“我不跟她离。”傅宴礼说,“哪怕她忘了我,哪怕她认不出我。”
他顿住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哪怕她有一天真的拿起刀,他也认。
他错过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刘明远问,声音里所有的职业克制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某种近乎怜悯的沉重。
“我知道。”